第7章 十指相扣
第7章 十指相扣
天还没黑透,操场上已经亮起了一串串暖黄的小灯,从主席台一路挂到看台边上,风一吹,灯影就跟着轻轻晃。
联欢夜,是军训的最后一个晚上。主席台前搭起了临时舞台,彩排的人一趟一趟地走,音响里断断续续漏出几句走了调的歌声,混着青草和夜风的味道,散得满操场都是。三三两两的新生抱着小板凳往看台走,笑闹声一浪接一浪。
苏辙拨开人群,从操场这头走到那头,又从那头走回这头。
他个子高,立在人群里像一截突兀的电线杆,谁见了他都下意识侧身让路。可他偏要往最挤的地方钻,一双惯常冷沉的眼睛扫过每一张脸,扫过每一个缩在树影里、蹲在台阶边上的影子。
都不是。
那个总爱往角落里缩的人,到底缩到哪儿去了。
白天,他把那颗草莓软糖递到唐粿面前。那人低着头,像没看见他似的,绕开他走了。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,好半天才收回来。
糖还揣在口袋里。软糖被掌心的汗捂得发温,糖纸的边角都软塌下来。
是不是,把人吓着了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再也按不下去。他想起十五岁那年的巷子口,想起那些人投到他身上的眼神,也是这样,他越是想靠近,越是把人推得更远。
他这人,从来不会说软话。别人摔了,他只会绷着脸把人扶起来,再闷声走开。别人难过,他只会把兜里的糖塞过去,转头就假装什么都没做。
他只会这样。把喜欢,都藏在一句没说出口的话、一颗攥出汗的糖里。
他忽然又想起那个晚上,唐粿睡熟了,无意识地往他这边凑,暖烘烘的一团,贴在他的手边。
就那么一点温度,他记到了现在。
肩伤又疼了。
昨天扑出去挡那颗篮球的时候,他根本没顾上想。后背硬生生撞上去,肩膀钝钝地麻了一记,他咬着牙没吭声。现在跑起来,那处伤一颠一颠地扯着,像肉里埋了根线,每走一步,都被人往外拽一下。
他顾不上。
操场边上有几个女生指着他的背影小声议论,说校队那个中锋怎么在人群里转来转去。他一个字都没往耳朵里进。
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:把那个人找出来。
哪怕找出来以后,对方还是不肯看他一眼,不肯接他的糖。
他也要找。
“苏辙。”
一只手从人群里伸出来,拽住了他的胳膊。
江野喘着气,额头上一层亮晶晶的汗,一看就是刚从球场那边跑过来。他松了手,往后捋了把汗湿的短发,一口白牙在灯下晃眼:“你搁这儿瞎转悠什么呢,找唐粿?”
苏辙没说话,只看着他。
“别找了。”江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,声音也沉下来,“我跟你交个底。”
他往操场边那排看台的方向扫了一眼,又转回来看苏辙:“昨晚,唐粿本来是要跟你告白的。”
苏辙的步子顿住了。
“他躲在那面墙后头,你跟我说的那句「我不配」,他一个字不落,全听见了。”江野盯着他,“他当你拒绝了他。”
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。操场上不知谁喊了一声,音响里的歌换成了快节奏,鼓点一下一下,砸在耳朵上。
苏辙却一个字也听不见。
他脑子里嗡嗡地响。
(他喜欢我?)
那个被他藏在心尖上、连多看一眼都不敢的人,喜欢他?
他低头,看见自己垂在身侧的手,正不受控制地,轻轻发着抖。
江野盯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比刚才淡,也真。
“我追他,跟打球一样,总想赢。”他抬了抬下巴,“可昨儿在医务室,他给你上药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我全看见了。那一刻我就想明白了,我赢不了,也没资格赢。”
“他喜欢你。”江野一字一顿,“喜欢到躲了你一整天,连你递的糖都不敢接。这会儿人坐在看台最东边的台阶上,攥着颗糖,一个人哭呢。”
江野后退半步,双手插进裤兜,肩膀一耸:“苏辙,你别再当缩头乌龟了。去不去,你说了算。”
“他……在哪儿?”苏辙听见自己的声音,哑得不像自己。
江野往看台那方向一抬下巴:“最东边,靠着旗杆。”
话音没落,苏辙已经转了身。
他拔腿就跑。
一米九七的个子,跑起来带起一阵风。人群被他从中间劈开,有人被撞得一个踉跄,回头要骂,看清是他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跑过舞台,跑过一排排坐满人的看台,跑过那些仰着脸看热闹的、笑着起哄的脸。
风声灌进耳朵里,和自己的心跳声混在一起。他听不见别的,只听见胸腔里有个声音,一声比一声急。
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只剩最东边那截台阶,和台阶上那团小小的、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身影。
唐粿坐在看台最东边的台阶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只露出一双眼睛,死死盯着手里那颗糖。
那糖早被他攥得皱巴巴的,糖纸上的草莓图案都起了褶。他想起自己昨晚是怎么揣着它、心跳了一路地往操场走,又是怎么在听见那句“我不配”之后,把一肚子的话原封不动地咽了回去。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他腾出另一只手,一下一下地捏着自己的指尖,把指头都捏得发白。
远处,江野扯着嗓子喊他名字的声音,一声比一声急。他没应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颗皱巴巴的糖,在心里轻轻说,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:
(苏辙,我本来,是要把这句话,亲口告诉你的。)
“唐粿。”
那声音就在头顶。
他猛地抬头。
苏辙就站在台阶下面,弯着腰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喘得厉害。额头的汗顺着下巴滴下来,砸在水泥地上,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。
他肩上那处伤,因为这一路的跑动,疼得他半边身子都在轻轻抖。可他像没感觉到似的,只盯着唐粿,一步都不挪。
然后,他直起身,一步跨上台阶,在唐粿面前蹲了下来。
他伸手,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草莓软糖。
粉色的糖纸,被攥了一整晚,纸角翘着,上面还带着掌心的温度。
他捉过唐粿的手,把糖,连同自己一整晚没出口的话,一起塞进他手心。
“不是不配。”
苏辙的声音很低,低得快要被风盖过去,却又一个字一个字,砸在唐粿心口上。
“是我怕,怕我这副样子,把你吓跑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像是要把卡在嗓子眼里的话用力咽下去,再用力说出来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
“从你把那颗糖,推到我床头的那天起。”
唐粿愣愣地看着他。
他没见过苏辙这个样子。这个一向冷着脸、连话都舍不得多说半句的人,此刻蹲在他面前,额角的汗还没干,喉咙里那句话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。
(他不是拒绝我。)
(他……也喜欢我。)
风,好像也停了。
那几秒里,唐粿什么都听不见,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撞在胸口上。
他想起那天,那颗篮球朝自己砸过来的时候,这个人也是这样,什么都没说,就这么扑过来,把他整个护在了身后。
原来,从那时候起,甚至从更早的时候起,这个人就一直在,离他很近很近的地方。
唐粿仰起脸。
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他却笑了,两个酒窝在脸上漾开,比头顶那些小灯还亮。
“我也喜欢你。”
他说得又轻又软,尾音轻轻地往上扬,像他每次喊“苏辙”时那样。
“从你把我拉到身后的那天起。”
就在这时,天上炸开了第一朵烟花。
紧接着是第二朵,第三朵,成片成片地炸开,把整个操场的天都点亮了。金色的、红色的、蓝色的光,落了满身,落进两个人交握的手心。
唐粿低头,看着自己手里那颗糖,又看着那只还扣在自己手背上的大手。
糖纸在他掌心,被汗洇得软软的,散发出一股熟悉的、暖烘烘的甜腥气。
这味道,让他一下子想起外婆家的阳台,想起竹筛里铺着晒得发软的糖块,想起外婆掰麦芽糖时,“啪”的那一声脆响,脆得像掰断了一小截旧时光。
他另一只手里,还攥着自己那颗皱巴巴的糖。而现在,手心里多了一颗新的、粉粉的糖。
两颗糖,隔着一段旧时光,终于在这一晚,都落进了他手里。
他翻过手,把五指一根一根地,插进苏辙的指缝里,紧紧扣住。
苏辙的指尖颤了一下。
随即,也慢慢地、用力地,回扣住了他。
苏辙的手很大,掌心有常年打球磨出来的薄茧,扣上来的时候,粗糙,却很暖。
苏辙一直悬着的心,终于落了地。
原来他这副吓人的样子,也有人肯接住。
原来他笨拙地塞出去的那颗糖,也有人肯要。
十指相扣。
远处,江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人群外。
他看着看台边那两个并肩坐着的影子,忽然笑了一声,往后退了两步,转身往球场的方向走。
省赛的首发名单还没定,他得去练球。走远了,他才抬起手,朝那边挥了挥,也不管那两人看不看得见,低声嘟囔了一句:“以后这小子要是再被人欺负,我照样罩他。”
烟花还在天上炸。
苏辙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,可他没松开那只手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偏过头看了唐粿一眼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,只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唐粿没听清,凑近了些: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他别开脸,耳尖却在烟花的光里,慢慢地红了。
唐粿弯了弯眼睛,没再追问。他只是把脸靠过去一点,靠在那只受了伤的肩头,极轻极轻地,蹭了一下。
那肩伤,还没好。
省赛,还没开始。
而有些话,他们才刚开了个头。
Enter any idea,
and AI completes the work in one click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