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我不配
第6章 我不配
唐粿是被自己乱糟糟的心跳弄醒的。
天还没大亮,宿舍里的光线灰蒙蒙的,像隔了一层没擦干净的玻璃。他平躺着,盯着头顶那块上铺的床板,昨晚握着苏辙那只手的触感,还黏在掌心,怎么搓都搓不掉。
(我喜欢你。苏辙,我喜欢你。)
这两句话,他翻来覆去念了一整夜,念到最后,自己都分不清是梦还是醒。
他侧过头,看见上铺垂下来的那只手。还是苏辙的手,指节修长,虎口有常年练球磨出来的薄茧。昨晚,就是这只手,被他小心翼翼、一寸一寸地覆上去,握了一整夜。
(联欢夜,你快点来吧。)
他本来打定了主意,要等联欢夜的灯亮起来,再把这句话亲口说出去。可这一天,他坐在哪儿都坐不住,胸口像揣了只小兽,一下一下地乱撞。他怕自己再等下去,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,就要顺着指缝一点一点漏光了。
于是联欢夜的前一天傍晚,趁着军训散了场、人都往食堂去的空当,他揣着一颗草莓软糖,去找苏辙。
那颗糖是粉粉的一小颗,塑料纸都被他摸出了褶子。他想着,等见到人,先把糖递过去,再说那句话。要是苏辙不收,他就……他就再想想别的办法。
半路上,他躲在一棵老树后,对着空气小声演练,舌头先打了结:
「苏、苏辙,我有话……想跟你说。」
才说到一半,自己先红了耳朵,把脸埋进膝盖里,半天没抬起来。
他想起医务室里,苏辙忍着疼,还要压低了声音说「别哭,糖掉了我赔你」。想起那人肩头青紫一片,却只惦记着一颗糖。就是从那一刻起,他清清楚楚地知道,自己是真的喜欢上这个人了。
(不能结巴。一定不能结巴。)
他深呼吸,又深呼吸,这才直起身,往操场方向走。可人还没走到操场边,脚先停住了。
苏辙被江野堵在操场那一头的铁栅栏边上。
江野背靠着落了灰的单杠,笑得还是那口白牙,只是眼底没了平日的松快。他往前凑了凑,压低了声音,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苏辙:
「苏辙,你给我句实话。你是不是,也喜欢唐粿?」
那个「也」字,像一根针,轻飘飘地扎进风里。
唐粿没来得及躲,也忘了要出声。他几乎是凭着本能,往墙根一缩,把自己藏进了那片投下来的阴影里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苏辙没说话。
操场上空空荡荡,只剩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苏辙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垂在身侧,指节慢慢、慢慢地收拢,攥成了一个青筋凸起的拳头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唐粿以为,他永远不会开口了。
「……我不配。」
苏辙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喉咙最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。
江野愣了愣:「你说什么?」
苏辙没看他。他低着头,目光落在那只攥紧的拳头上,肩头的绷带在夕阳里白得刺眼。
「我这样的人,只会把人吓跑。」
墙是凉的。
唐粿的后背贴上去的那一瞬,像被谁兜头泼了一桶冰水。远处操场上还有零星的口号声,嗡嗡地往耳朵里钻,可苏辙最后那句话,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一个字、一个字地烫进他脑子里。
(我不配。)
他听不见苏辙说这话时,尾音里那一点几不可察的颤。他只听见「我不配」三个字,一遍一遍,在脑子里回响。
腿软得厉害,他得扶着墙,才没让自己滑下去。指尖一点点凉下去,凉到他攥在掌心的那颗糖,都跟着没了温度。
六岁那年夏天的味道,忽然从记忆最深处翻涌上来。那些围过来的男孩,那些伸过来捏他脸、扯他腮帮子的手,还有糖纸被「刺啦」一声剥开时,响成一片的笑声。原来甜软的长相,从来都只招来不怀好意的亲近。
(原来他不喜欢我。)
(原来我差一点,就要把脸凑上去,让人当块糖,再笑话一回。)
他从不拿别人的喜欢开玩笑,也早发过誓,绝不再做那个被围在中间、供人取乐的甜点心。可刚才,他差一点就要捧着一颗糖,把一整颗心也一道捧上去,送到人家脚边。
他想要的,从来都只是有个人能认认真真看着他,把他当成一个男人来喜欢,而不是一块糖。原来连这个,也是奢望。
他往后退。一步,又一步,脚步踉跄,撞翻了墙根下一只空了的矿泉水瓶,发出「当」的一声脆响。
他不敢回头。
那颗草莓软糖的糖纸,在他掌心里,被攥得皱成了一团。
第二天,天刚擦亮,操场的塑胶跑道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,唐粿就出了宿舍,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里。
他躲了苏辙一整天。早训,他绕到队伍最后一排,隔着五六个人,远远躲开那道高大的影子。中午打饭,他掐着点错开,宁可饿着肚子等食堂人散了再去。就连回宿舍,他也磨蹭到快熄灯才肯进门,一进去就爬回下铺,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。
他怕对上苏辙的眼睛。
可躲得再远,有些东西还是躲不掉。
训练休息的空当,苏辙朝他走了过来。一米九七的个子逆着光,影子先一步罩住了他。唐粿低着头,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,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一只手,伸到了他眼前。
掌心里躺着一颗粉粉的草莓软糖。还是那个牌子,还是那个味道。
唐粿没接。
他别开脸,从苏辙身边绕了过去,像没看见这个人。走出两步,他听见身后那只手,还僵在半空,好一会儿都没收回去。
那一刻,他特别想回头。可他攥紧了口袋里另一颗糖,到底没敢。
阳光底下,苏辙右肩的绷带从领口露出一角,白得晃眼。那是替他挡球时留下的伤。他忽然很想问一句「还疼不疼」,可这三个字卡在嗓子眼,被那天那句「我不配」生生堵了回去。
(既然不配,就别再给我糖了。)
(我这样的人,连你一句喜欢,都不配要。)
江野是第一个看出不对劲的。
傍晚解散的时候,他远远瞧见唐粿绕着操场走,专挑没人的地方钻,苏辙就跟在二十步开外,不近不远,也不敢上前。江野张了张嘴,想叫住唐粿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自己昨天那句「是不是也喜欢唐粿」,再看看苏辙那张绷得发紧的脸,后知后觉地咂摸出味儿来:自己这是……捅了篓子了。
「得。」他低声叹了口气,「行吧,你说了算。」
这句平日挂在嘴边、张扬得没边的话,此刻说出来,倒像在跟自己认输。
夜里,宿舍已经熄了灯。
苏辙没睡。他靠在阳台门边,摊开自己的手心。那颗糖被攥了一整个下午,糖纸都软了,棱角也磨平了。他盯着它,眉头越皱越紧。
阳台外,几盏路灯的光漏进来,惨白惨白的。肩膀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,一跳一跳的,提醒着他昨天说过什么。
他想起十五岁那年。也是这么个傍晚,他替人出头,拦下几个纠缠不休的家伙,结果反被人当成先动手的混混。那么多人围上来,七嘴八舌,没有一个人肯听他把话说完。
从那天起,他就认定了:自己这身块头,只会让人先入为主地害怕。
(为什么不要?)
他抬起眼,望向下铺。被子鼓起一个小包,一动不动,像是已经睡熟了。
(还是,我把你吓着了。)
联欢夜到了。
操场那头,舞台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红的、蓝的、白的,把大半个操场都照得通明。歌声、掌声、起哄声,热热闹闹地涌过来,隔着老远都听得见。
唐粿没去。
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最暗的那级台阶上,背对着满场的灯火。
掌心里,是那颗从昨天起就一直攥着的草莓软糖。糖纸已经被汗洇得软塌塌的,他却舍不得松开。
夜风一吹,糖的甜腥气混着风里的青草味,暖烘烘地钻进鼻子。他忽然想起外婆家的阳台,想起晒在竹筛里的糖,想起外婆掰麦芽糖时,「啪」的那一声脆响,脆得像掰断了一小截旧时光。
他忽然有点想回家。想外婆家那方小小的阳台,竹筛里铺着切好的糖块,晒得发软,甜腥气裹着旧木头的味道,暖烘烘地扑在脸上。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他仰起头,死死盯着头顶那片黑,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没让它掉下来。
他腾出另一只手,无意识地捏着自己的指尖,一下,又一下,把指头都捏得发白。
远处,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是江野,扯着嗓子,一声比一声急。
他没应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颗皱巴巴的糖,轻轻在心里说,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:
(苏辙,我本来,是要把这句话,亲口告诉你的。)
而在操场的另一头,那个一米九七的影子,正拨开人群,一趟一趟地,满操场找他。
人声越响,他脚步越乱。那双惯常冷沉的眼睛,此刻不住地扫过每一张脸,却怎么都寻不着那道总爱往角落里缩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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