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他归我管
第4章 他归我管
军训的第三天,日头比前两天更毒。树荫早就被汗浸透了,全连的人横七竖八瘫在操场边,迷彩服的领口湿答答地贴在脖子上。
唐粿缩在队伍最边上的一小块阴影里,两手搭在膝盖上,乖乖地仰着脸,看对面水龙头哗哗地淌。他其实没多渴,就是不想动。谁知道动一下,会不会又被谁揉一把脸。
「小糖果!」
这个声音,这两天他太熟了。唐粿后颈一僵,还没回头,一瓶冰水已经怼到了眼前。
江野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过来的,迷彩帽反扣在后脑勺上,笑得一口白牙晃眼:「热坏了吧?给你留的。我跑了小卖部,才抢到最后一瓶冰的。」
周围几个人吹起了口哨。唐粿盯着那瓶水,瓶身上凝的水珠正往下滑,凉气隔着半寸都能蹿到脸上。
「不用不用。」他摆手,声音软得像含着一块化不开的糖,「学长你自己喝吧。」
「跟我客气什么。」江野直接往他手里塞,「中午一块儿吃饭,食堂那家红烧肉我熟。你说了算,我请。」
起哄声更响了。有人拍着大腿笑:「江助教这是要追咱们小糖果啊?」
唐粿脸上的笑,慢慢僵住了。
他太懂这种起哄的调子。六岁那年的下午,也是这样一圈人围着,也是这样笑嘻嘻的,有人伸手捏他的脸,有人喊「剥糖纸喽」。甜的,好欺负的,可以随便捏来捏去逗着玩的。
他把那瓶水轻轻搁回江野手里,声音还是软的,却没了温度:「真不用,学长。」
(先别让人看出来。别给起哄的由头。)
他这么告诉自己,可攥着裤缝的手指,已经有些发白。
不远处,苏辙坐在一箱矿泉水旁边,帽子压得很低。从江野喊出那声「小糖果」开始,他就没再动过,只有搭在膝上的那只手,一点一点,攥成了拳头。
「哟,都看着呢。」江野忽然弯下腰,凑近唐粿的脸,笑得愈发灿烂,「小糖果,你说你,怎么就这么招人稀罕。跟哥说实话,有没有男朋友?」
唐粿的耳尖一下红了,不是羞的,是气的。他最听不得这个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后腰撞上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。
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,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力道不重,掌心却烫得吓人。
唐粿还没反应过来,整个人已经被一股力气带到了身后。视线一花,再抬头,就只剩下一个宽得离谱的后背,和迷彩服下绷紧的肩胛。
苏辙挡在他前面,声音很低,压得整片起哄声都哑了下去:
「他归我管。」
四个字砸在地上,像石子落进深井,咚的一声,然后是死一般的安静。
江野的手还悬在半空,保持着要去揉那颗脑袋的姿势。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得比刚才更响:「哟,苏辙,你这是……」
「我是他室友。」苏辙没让他把话说完。
还是那么几个字,硬邦邦的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全场静得能听见远处知了的叫声。有人没拿稳矿泉水,瓶子「啪嗒」一声掉在地上,咕噜噜滚出去老远,也没人敢去捡。
唐粿被挡在苏辙身后,只能看见他后脑勺上被汗打湿的几绺头发,和他耳朵尖那一点点可疑的红色。
(心跳得好快。手心也在冒汗。)
他下意识攥住了自己那只被松开的手腕,好像要留住那点烫。他一遍遍跟自己说,苏辙只是仗义,室友嘛,见不得自家人被当众起哄,换谁都这样。
对,换谁都这样。
江野盯着苏辙看了两秒,忽然收了笑,把手放下来,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:「行,小糖果有你这么个室友,我放心。」
他转头看唐粿,还是那口白牙,语气却没刚才那么满了:「那饭还吃不吃了?」
唐粿张了张嘴,还没出声,就听见前面的人先开了口:
「他跟我吃。」
江野「啧」了一声,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,转身往连队那头走,边走边笑:「得,算你狠。苏辙,你说了算,这回算你说了算。」
他走出几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:「对了,过两天队里选拔,我可没空天天往这儿跑。小糖果,回头请你吃饭,你可别躲。」
没人接话。
江野也没再纠缠,插着兜走了。那口张扬的笑散在日头里,像一勺糖丢进水里,慢慢淡下去。只有唐粿知道,他那句话里,藏着一点别的什么,像是省赛,又像是别的,他没听清,也没心思听。
苏辙还挡在他前面,没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苏辙才慢慢转过身。他的眼睛没看唐粿,只落在地上那瓶滚远的水上,喉结滚了一下,憋出一句:
「水,我赔你一瓶。」
唐粿愣了愣,脑子里那根弦「嗡」的一声断了,又飞快接上。
「不用不用!」他连忙摆手,声音都劈了,「我又不渴,你、你也不欠我水……」
苏辙没说话,从自己兜里摸出个东西,塞进唐粿手里,转身就走。
唐粿低头一看。
是两颗草莓软糖。
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软塌塌的,还带着点潮气,像是一直揣在口袋里,揣了一上午,就等着这会儿递过来。
唐粿攥着那两颗糖,站在原地,久久没动。
(他为什么,老是有糖。)
(他到底,是顺路,还是……)
他没敢往下想。心跳得太响,响得他连知了的声音都听不见了。
而苏辙已经走出老远。他走得很快,快得像在逃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说那句话。就是看见那只手要落到唐粿头上,脚自己就动了,话自己就蹦出来了。等他回过神,人已经挡在前面,那四个字也已经砸进了地里。
(我这是怎么了。)
他攥了攥那只空了的拳头,指缝里还残留着刚才扣住那截手腕的触感,细得吓人,软得吓人。他这么大块头,怎么就那么想把人往身后塞。
(别把人吓跑。)
这念头一冒出来,他又走快了两步,像是要把什么不该有的心思,一起甩在身后的日头里。
傍晚解散的时候,天边烧起一大片晚霞,红得像有人把整罐草莓酱泼在了天上。
唐粿走在去食堂的路上,隔了三步远,就是苏辙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只有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交叠着,又分开。
「你……还生我气吗?」
唐粿自己都不知道怎么问出口的。话一落地,他就后悔了。这算什么话,人家又没做什么。
苏辙的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:「没。」
「那、那你刚才,为什么……要那样说啊?」
苏辙沉默了很长一会儿。
久到唐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闷闷地丢过来一句:
「你太软了。会被人欺负。」
唐粿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(原来他是这么想的。只是怕我被欺负。)
(对。就是这样。没有别的。)
他笑起来,酒窝深得能盛下一勺糖,快走两步,跟苏辙并了排:「我才没那么好欺负呢,我凶起来很凶的。」
苏辙偏过头,飞快地扫了他一眼,又飞快地转回去,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:
「嗯。」
耳朵却红得厉害,被晚霞一照,连带着后颈都烧成一片。
夜里,宿舍熄了灯,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。
唐粿躺在下铺,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白天的画面在脑子里转个不停,那四个字,那两颗糖,那滚烫的掌心,还有那句「你太软了」。
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。
上铺也安静得出奇。唐粿听得见那人的呼吸,很轻,却不均匀,像是什么话堵在喉咙里,翻来覆去地找不到出口。
上铺,苏辙也没睡。他盯着头顶那片黑,白天的事一帧帧往回放。那截手腕,那两颗糖,还有解散时唐粿一路低着头、连余光都不肯给他一个的样子。
(他是不是被我吓到了。)
(我这么大块头,一冲上去,就跟要打架似的。)
他翻了个身,把后脑勺狠狠压进枕头。憋了一整天的话,在喉咙里滚来滚去,到底没压住。
(别想了。睡觉。)
唐粿闭上眼睛,逼自己数羊。一只,两只,数到十七只的时候,上铺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。
是翻身的声音。
然后,是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,从头顶那片黑里,慢慢落下来:
「别再躲我了。」
唐粿的呼吸,一下就停了。
他死死闭着眼睛,一动不敢动,心脏却跳得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。他想,自己一定是听错了。这么轻,轻得像一阵风,也许只是梦话,也许只是被子摩擦的声音。
可那句「别再躲我了」,却像一块烧红的小石子,烫烫地,稳稳地,落进了他心口最软的那一处。
他数不清自己的心跳了。只听见上铺又轻轻翻了个身,再没了声息。
月光还是那样,安安静静地铺在两个人中间。只是这一次,唐粿知道,有什么东西,再也藏不住了。
Enter any idea,
and AI completes the work in one click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