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不敢对视
第3章 不敢对视
军训第二天一早,操场就飘起了白雾。
唐粿是被下铺窸窸窣窣的响动弄醒的。他睁眼,看见苏辙正站在床边往身上套迷彩服,天光很薄,把他的轮廓勾得模模糊糊,只有那副肩宽得不像话,把半扇窗的光都挡了去。唐粿眨了眨眼,昨夜数心跳数到乱了才睡过去的事,一下子又浮了上来。
苏辙右手腕上还贴着那张创可贴,边角已经磨得有点起毛,可他没换。唐粿盯着那个小小的、浅肉色的贴片看了两秒,又飞快地移开眼。昨晚他装睡,就为了不让自己被发现,一直在看这块创可贴。
昨晚苏辙躺下之后,很久都没有再翻身。他大概也没睡好。
「起了。」苏辙扣上最后一颗扣子,头也不回地丢来两个字。
唐粿应了一声,连忙爬起来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宿舍楼,谁也没提昨夜。晨雾里,操场被各连队的哨声割成一块一块,短促、尖锐,一声接一声,像要把天也叫破。
他们连被安排在跑道最东边。
唐粿一米八,站在队伍里本不算矮,可旁边就是苏辙,一米九七,往那儿一杵,唐粿整个被衬得小了一圈。他偷偷往旁边瞄了一眼,苏辙站得笔直,下颌绷着,眼睛直直盯着前方,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。
唐粿把目光收回来,盯着自己的鞋尖,心里没来由地打鼓。
「正步——走!」
教官的嗓子比哨子还响。一排排新生抬腿、绷脚、甩臂,动作七扭八歪,鞋底擦过跑道,扬起来一小片灰。唐粿咬着牙跟上口令,腿抬起来,落地,再抬起来,太阳已经爬高了,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他体力本就不行,昨天跑圈跑得两条腿到现在还是软的,这会儿正步一摆,左右脚就有点不听使唤,一下一下,像踩在棉花上。
「第三排第二个!脚绷直!」
被点名的是他。唐粿脸上一热,绷紧了脚尖,越使劲越僵,脚踝一软,脚下猛的一乱,重心直直往前栽。
完了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腰上就是一紧。
一只大手从旁边横过来,稳稳扣住他的腰,把他整个人往后一带。那手掌又大又热,隔着两层迷彩服,掌心的温度还是一路烫进腰侧,烫得唐粿头皮都麻了一下。
他踉跄着站稳,抬头,撞进了一双眼睛。
苏辙正低头看着他,那双眼黑沉沉的,像压着点什么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吐出字来。
唐粿的心跳「咚」地一下,重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「谢、谢谢……」
他几乎是立刻把眼睛别开了。
腰上那只手已经松开。可被按过的那一块,还火烧火燎的,热意顺着腰一路爬到耳根。唐粿低着头,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地响。
(他手怎么那么烫。)
这个念头一出来,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
六岁那年的夏天忽然又浮上来——一群孩子围着他,有人捏他的脸,有人笑嘻嘻地喊「剥糖纸喽」,还有手伸过来要挠他。那时候也是这样,热乎乎的,一堆手,躲都躲不开。
不,不一样。
唐粿攥了攥拳。苏辙没有捏他,没有笑他,只是在他要摔倒的时候伸手扶了一把。可正因为不一样,他心里才更没底。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敢抬头看苏辙,不敢去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,这会儿到底装着什么。明明只是室友,明明只是怕他摔了,可为什么心跳会这么响,为什么被碰过的那一块腰,会烫到现在都散不掉。
「站稳了。」苏辙的声音很低,几乎要被操场的风盖过去。
「哦。」唐粿应了一声,连自己应的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教官已经吹哨了。队伍重新动起来,唐粿把背挺得僵直,眼睛死死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,一步不敢乱。
可余光里,苏辙一直就在他旁边,不远不近,跟着他的步子,慢了下来。
(他是不是,一直在看我。)
这个念头让唐粿的耳根又烫了一分。他不敢再看,也不敢再想,只拼命把心思全压在「正步」两个字上,压得胸口发闷。
休息的哨子终于响了。
新生们哄地散开,三三两两往树荫底下钻。唐粿抱着膝盖在跑道边坐下,后背的汗已经凉透,贴在迷彩服上,又黏又冷。他正低着头喘气,忽然听见一个嗓门穿过半个操场压过来。
「小糖果!」
唐粿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正大踏步朝他走来。迷彩服敞着,露出里面一件白色运动背心;他咧着一口白牙,笑得晃眼,身高腿长,走路带风,隔着老远就朝他挥手。
「可算找着你了,小糖果。」
唐粿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蜷了起来。
(小糖果。)
这三个字像根刺,轻飘飘扎进他耳朵里。人群里有几个女生已经朝这边看过来,小声地笑。唐粿听见自己的呼吸顿了一拍。
来人已经走到他面前,弯腰,把一瓶冰水往他手里一塞。瓶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凉得刺骨。
「我是江野,体育学院的,你们连的助教。」那人冲他眨眨眼,「昨天看你站军姿脸都白了。喝点水。」
说着,他眼珠一转,又瞟了瞟唐粿身后的苏辙,咧开嘴:「这不我们队里的中锋么,你俩一个宿舍?」
苏辙没接话,只朝江野点了下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唐粿没接。
那瓶水就那样悬在半空,冰水珠顺着瓶身一滴一滴往下掉,砸在他鞋面上。
「不用了,谢谢。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,冷得有点不像他。
江野愣了一下,随即又笑了,也不恼,把水收回来,自己拧开喝了一口,仰头冲他乐:「行,你说了算。那中午一起吃个饭呗?篮球队最近正缺个会喊加油的。」
「不用。」唐粿又说了一遍,喉咙发紧。
他余光往旁边一瞟,落进了另一只手里。
苏辙就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,手里捏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。那塑料瓶被他捏得「咔」地响了一声,指节泛着白,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小臂。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,那手又倏地松开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唐粿看见了。
苏辙的手,刚才倏地握紧了。
江野还在那儿说个没完,又是约饭,又是加微信,一口一个「小糖果」。唐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,满脑子都是苏辙那只突然收紧、又慢慢松开的手。
(他生气了?)
(为什么?)
唐粿没敢再往苏辙那边看。他只觉得太阳越来越毒,晒得他眼睛发酸,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,胀得难受。
「行了行了。」江野像是也察觉到什么,笑着摆摆手,眼睛扫过唐粿身后的苏辙,顿了一下,才收回目光,「那我先走了,改天再约。你说了算。」
他说完,真就转身走了,背影大步流星,那口白牙在阳光里闪了闪。
唐粿一直挺直的背,直到看不见江野了,才慢慢垮下来。
身后,苏辙一言不发。
唐粿偷偷看过去。苏辙已经转过头,垂着眼,把那个捏瘪了的矿泉水瓶一点点抚平,又揉成团,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。全程没看他一眼。
(他到底在气什么。)
唐粿想问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以苏辙的性子,问了也白问,顶多回他一句「没事」。
后半天的训练,唐粿的后背一直绷着,正步迈得东倒西歪,被教官点了好几次名。每一次,苏辙都一声不吭地往他这边靠半步,替他挡掉旁边人的笑。傍晚收操,唐粿两条腿灌了铅似的,落在队伍最后头。苏辙走在他前面,脚步放得极慢,像是怕他跟丢了。
「你……」苏辙忽然停下,背对着他,「还疼不疼。」
唐粿没反应过来:「什么?」
「腰。」
就一个字。唐粿的脸「腾」地一下烧起来。
「不、不疼了。」他结结巴巴地回,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。
「嗯。」苏辙应了一声,继续往前走。
唐粿跟在他身后,看着那个又高又直的背影,心跳一下一下,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夜里熄了灯。
唐粿躺在下铺,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白天的画面一遍遍在脑子里转——那只捞住他腰的手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,那个倏地握紧、又慢慢松开的拳头。
(我这是怎么了。)
他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上铺,苏辙也没睡。唐粿听得见,那人的呼吸很轻,却没有熟睡时那种均匀的沉。隔了好一会儿,上铺传来一阵极轻的翻身,像是什么话堵在胸口,翻来覆去地找不到出口。
唐粿忽然很想问一句:白天,你握紧拳头的时候,在想什么。
可他没有。
上铺的那头,苏辙睁着眼,盯着头顶那一片黑。白天扣住的那截腰,细得他不敢用力。他闭了闭眼,把那只白天握紧了又松开的手,慢慢攥进了被子里。
(小糖果。)
这个称呼从江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,他差点没忍住。苏辙翻了个身,把后脑勺狠狠压进枕头,攥紧的拳头,到底又一点点松开了。
唐粿只是又往被子里缩了缩,把那份越来越不敢看那个人的心思,严严实实地,藏进了这一室黑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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