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不会化的铁
第1章 不会化的铁
报到日的太阳很毒,把整条迎新大道都烤得发白。
唐粿拖着一只滚轮坏掉的行李箱,从校门口一路挪到七号宿舍楼下,T恤后背已经湿成深一块浅一块。他没让爸妈送,也没跟着迎新的学长学姐走,一个人闷头搬了整整一上午。他这个人,最怕被人围起来问东问西,尤其怕人一见面就伸手来捏他的脸。
(送到楼下又能怎么样,回头不还是要把我介绍给全宿舍认识。)
他这么想着,把行李箱往肩上一扛,哐哐地爬上了三楼。头顶的广播一遍遍放着欢迎新同学,混着拖箱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,热烘烘地往人耳朵里灌。
宿舍在三楼最里间。门虚掩着,他推开来,一股新刷的白漆味先扑了满脸。四张铁架床光秃秃地并成两排,只有靠窗那张床的床板上,被人用粉笔头潦草地写了个名字。
唐粿。
(哦,找到我的了。)
他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搁,人也跟着蹲了下去。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卡死了,他拽了半天,指甲都掰得生疼,最后索性跪坐在冰凉的地板上,跟那只箱子较起劲来。汗顺着额角往下淌,有几滴落进眼睛,蛰得他直眯眼。他随手用胳膊蹭了一下,又埋下头去拆。T恤下摆卷起来一截,露出一小段白生生的后腰,他自己浑然不觉。
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。
走廊的风裹着脚步声卷进来,先是一道极长的影子,从门口一路铺到唐粿脚边。
唐粿仰起脸。
门口那人太高了,几乎要顶到门框。一件洗得发白的黑短袖,下面是一双又直又长的腿,肩宽得把门外那点光都挡去了大半。他逆着光,脸看不太真切,只瞧见一头剪得极短的板寸,和一双黑沉沉的眼睛。
唐粿还保持着蹲跪的姿势,手里攥着半截刚扯出来的衣架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让一下。”
那人开口,声音很低,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唐粿这才回神,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往旁边让,又觉得不对,赶紧去帮他腾门口的位置。往后退的时候,脚跟磕在行李箱上,一个趔趄,被人虚虚扶了一下手肘。
那一下很轻,指尖在他手肘上停了不到一秒,就收了回去。
“谢谢。”唐粿站稳了,抬头冲对方笑。
他一笑,两边酒窝就露出来,软乎乎的脸上那点汗还没干透,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的。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,递了过去。
是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,包着皱巴巴的玻璃纸,一看就是顺手从兜里带出来的。
“吃糖吗?”唐粿的声音软,尾音往上扬,“甜的,解解渴。”
那人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里的糖。
玻璃纸在他俩之间发出极轻的声响,被窗外的风撩得微微发颤。
唐粿等了几秒,见他没接,又把手往前送了送。
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非得把糖送出去。兴许是那两年养成的毛病,见了谁冷着脸,就想拿点甜的去哄一哄。外婆家阳台晒糖的甜腥气,暖烘烘混着旧木头的味道,忽然就在他鼻尖上浮了一下,连带着记忆里外婆掰麦芽糖时那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不用。”
两个字,硬邦邦地砸下来,把那点甜腥气也砸散了。
唐粿的手还悬在半空,僵了僵,才讪讪地缩回来,把那颗糖重新塞回口袋。玻璃纸在他指间又响了一下。
(哦。不吃就不吃嘛。)
他心里嘀咕了一句,脸上倒没怎么变,只是笑容淡下去一点。
那人已经绕过他,走到对面那张空床前,开始铺床。动作利索得很,凉席一抖一铺,四角掖得平平整整,一条军绿色的被单叠得方方正正,棱角分明,像拿尺子量过。
唐粿重新蹲回自己的箱子前,余光却总忍不住往那边瞟。
(好高。真的好高。)
那人弓着背铺床单的时候,后背的肌肉把黑T恤绷得紧紧的,肩胛骨随着动作一起一伏。他从头到尾没再说一个字,沉默得像堵墙。
唐粿冲那堵墙的背影,无声地做了个鬼脸。
(又高又冷,跟块不会化的铁似的。)
他低下头,接着跟拉链较劲,心里却隐隐有点不是滋味。那颗被退回来的糖还躺在他口袋里,凉凉的,硌着大腿根。
(也是。又不熟,凭啥吃你的糖。)
他这么想着,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,一股脑归到了“不熟”两个字上头。
苏辙铺完床,直起身子,拿余光扫了一眼窗边那个还蹲在地上的人。
黑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,一截后腰白得晃眼。
他很快把视线收了回来。
(吓着他了。)
从这人抬头看他的那一眼起,苏辙就一直在数:对方先是一愣,再是慌慌张张地往后让,连递糖时指尖都在轻轻打颤。这种反应他见得太多了。高中三年,每回换新同桌,对方头几天都是这副模样,先僵着,再躲,最后连话都不敢跟他说。
他早该习惯的。
苏辙把自己那只行李箱拎到床尾,蹲下身去,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。牙杯、毛巾、洗面奶,都是极普通的物什,他摆得一丝不乱。心里却还悬着。
(他是不是也觉得,我这样的人,看着就吓人。)
他捏着一管还没拆封的牙膏,指节无意识地收紧了点,又松开。
门外陆续有别的宿舍在喊话、笑闹,热闹得很。这间屋里却静得只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,和箱子拉链偶尔被扯动的声响。
(算了。当个不惹眼的室友就好。)
苏辙把最后一件东西摆正,抬眼看向窗外,没再往唐粿那边看。
日头斜下去的时候,楼道的喧闹声才慢慢沉下来。
唐粿终于拆完了箱子,东西摊了半张床。他抱着脸盆去水房,接了半盆凉水,把头脸都洗了一遍,回来时T恤领口湿了一圈,头发梢还在滴水。苏辙正背对着他收拾衣柜,听见动静,侧了侧头,没说话。
“那个……”唐粿擦着头发,想了想,“你吃晚饭了吗?”
“没。”
“那、那一会儿一起?食堂在楼下,新生凭录取通知书能领免费的一餐。”
唐粿一紧张就有点结巴,后半句说得又快又密,说完自己先松了口气。
苏辙停下手里的动作,过了两秒才应了一声。
“……嗯。”
唐粿心里那点没来由的雀跃还没冒头,就被自己按了下去。
(人家就回你一个字,你高兴个什么劲。)
他“嘿嘿”干笑了两下,把毛巾搭到床头。
晚饭是在食堂一楼吃的。人挤人,队伍排得老长。唐粿话多,排队的工夫已经把苏辙的名字、专业、从哪个省来问了个遍,苏辙都只回一个字的答,偶尔多个“嗯”或者“哦”。问到篮球的时候,苏辙才多说了半句。
“校队的。”
“哇,好厉害!”唐粿眼睛亮了一下,又飞快地补充,“我是说,会打篮球很厉害。”
“你多高啊?”唐粿没忍住,又问。
“一米九七。”
“那、那打中锋?”
“嗯。”
唐粿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,自己一米八的个子,站这人跟前,只到人家下巴。他低头猛扒了两口饭,把自己那点小心思咽了下去。
苏辙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把盘子里那块红烧肉,不动声色地拨到了唐粿那边。
唐粿一愣,抬头看他。
苏辙已经别开了脸,只丢下一句:“我不吃肥的。”
(哦。)
唐粿低头看看那块油亮亮的红烧肉,又看看对面那人僵着的一截脖子,忽然有点想笑。他把肉夹起来,塞进嘴里,含糊地说了句谢谢。
(这人,好像也没那么冷。)
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,他就赶紧把它按了回去。
(别瞎想。人家就是不吃肥肉,顺手而已。)
夜里十一点,寝室准时熄了灯。
黑暗“啪”地一下压下来,把整个房间都裹了进去。唐粿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,翻了个身,被那股新床单的浆味呛得睡不着。窗帘没拉严,一缕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正好斜斜地落在对面那张床上。
苏辙也没睡。
唐粿看得清楚。那人平躺着,两只眼睛睁着,直直地盯着天花板,像是要把那上面盯出个洞来。月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成一道极淡的边,喉结随着呼吸,轻轻地上下滚了滚。
唐粿屏着气,不敢出声。
他本想说点什么,比如“睡不着啊”,比如“明天几点集合”。可话到嘴边,又全都咽了回去。他盯着对方发呆的模样,喉咙里那句“睡不着啊”到底没说出口。这屋里静得过分,静得他连自己咽口水的声响都听得见。
(怎么还不睡。)
他翻了个身,故意把动作弄得大了些,弄出一点被褥摩擦的声响。
那声响在黑暗里格外清晰。
苏辙其实一直没睡。
他盯着天花板,听身边那人的呼吸,又轻又浅,总像还醒着。他想起白天递过来的那颗糖,想起对方仰起脸时那点讨好的笑,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。
(他怕不怕我。)
这个念头在黑暗里转了一圈又一圈。他告诉自己,别问,问这个做什么。可那句话还是在喉咙里滚了滚,到底没压住。
他的目光动了动,从天花板上挪下来,落在唐粿这边。
唐粿僵住了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苏辙才开口。
“你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,费了点力气才挤出来。
“是不是怕我?”
声音极低,低得几乎要散在夜风里。可唐粿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怎么回。
(怕你?)
月光安安静静地铺在两个人之间,谁也没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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