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还留着呢

被吞噬后,他从海里回来2026-09-20 10:48:22

第2章 还留着呢

海风灌进来,腥得发苦,连喉咙深处都是咸的。
天还没亮透。海平线以上压着一层沉沉的铅灰,往下是墨黑的海,往上,云层裂开一道细缝,透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、灰白的光。这片海滩,是这三年来最安静的一次黎明。
萧颂举着那只手,迟迟没有放下。三分钟前,他一声「等下」拦住了整条防线的枪口;三分钟过去,那头山一样巨大的厄兽仍悬在黎明前的海水里,纹丝不动,像真的在等。
等他的一个答案。
孟峥的枪还抵在肩上,准星死死压着那团墨色的头。他偏过脸,嗓子压得极低:
「萧颂,别逞强。」
「它一升起来,整条海岸线的炮口就都锁死它了。你现在松口,兄弟们还有命回家。」
萧颂没有回头。他的掌心按在胸口,隔着作训服,那枚十字架项链硌着皮肉,凉得不像话。他明明一直把它焐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,此刻那一点凉意,却顺着掌心,慢慢往上爬。
(我是不是太累了。)
他闭了闭眼。三天没合眼的后果,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:后颈发僵,太阳穴突突地跳,按着项链的那几根手指,也在不易察觉地发麻。耳边是海浪一下一下拍岸的声音,重得像是拍在他自己的肋骨上。
(别想了。下命令。)
他对自己说。可那两个字,就是出不了口。
这股波动又来了。
比方才更近,更清晰。不狂躁,不攻击,一下一下撞进来,像有个人在极深的水底,隔着整片海,一遍遍喊他的名字。喊得轻,也喊得急。
他认得这种急。
三年前,那个人扑过来的前一刻,也是这样急。
这三年,他把自己扔进一场又一场战斗里,杀厄兽,杀到麻木,杀到整支队伍都说萧队长不要命。只有他自己清楚,他是在躲。躲那个每到夜深人静就会自己响起来的问题,为什么活下来的偏偏是他。
萧颂睁开眼,把那只拦人的手,又往前顶了顶。
身后,不知是谁的牙关在打颤,一下一下,几乎要盖过海浪声。萧颂听得分明,那是队里新来的兵,入伍才三个月,第一次上这种阵仗。他身边那个老兵倒还稳着,只是扣扳机的那根手指,一直在扳机护圈外头来回地蹭。
孟峥也听见了。他没回头,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「都给我稳着。」
萧颂没看见,也不敢看。可他清楚,孟峥从三年前起就一直是这样,嘴上催他,枪口却从来都是第一个替他挡在前面的。
「队长,」他又把声音压低了半度,「你给个准话。它到底是打,还是不打?」
萧颂没答。
他不能说。他一旦开口,那个堵在喉咙里三年的名字,就会先于子弹,砸出去。
海面先动了。
先是极细微的一道波纹,从巨兽身下荡开,一圈一圈,越荡越急。紧接着,那些原本垂在海水里的触手,一根,一根,收了回去。
没有预兆,没有声响,山一样的躯体开始收缩。
海水被搅得翻起白沫,巨兽的轮廓一点一点塌陷下去,骨骼在体内错位、重组,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,隔着这么远,都听得清清楚楚。那声音不是从别处传来,是从它身体最深处,一节一节,拗断再重新接上。海面上原本平静的那片墨色,被搅得翻了个个儿,仿佛整片海都跟着它一起发抖。
「它、它在变小。」新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枪械拉栓的声音,瞬间响成一片。
孟峥的手指已经扣到了扳机边缘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习惯性地用拇指抹了一下枪身,喉结上下滚了滚,几乎是咬着牙:
「萧颂,再不动手,就晚了。」
萧颂的喉咙里,那个名字几乎要跟着那团正在坍塌的黑影一起,破胸而出。
他没让它出来。
他只是把那只手又往前顶了顶,挡在所有人前面,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:
「别开枪。」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比想象中还要哑。
海面猛地掀起一道白浪,兜头盖了下来。等白浪退去,海面上已经没有了那头山一样的巨兽。
只剩浅滩里,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。
潮水退下去,天边透出第一道灰白。那点灰白沿着海平线铺开,把原本墨黑的海,一寸一寸,染成铅灰。
浅滩里,赤脚站着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。
他整个人都湿透了,黑发贴在额角,单薄的衣衫紧紧裹着清瘦的身形,海风一吹,衣摆和裤脚都在往下滴水。他站得并不稳,两条腿像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挣出来,还没找到力气。海风吹起他额前的湿发,露出底下那张脸,还有脖子上,被海水浸透的、苍白的皮肤。他光着的脚陷在浅滩的细沙里,海水退下去,又漫上来,一下一下,没过他的脚踝。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「那、那是人?」新兵的声音发颤,「厄兽……变成了人?」
没人答他。枪口还是齐刷刷对着那个方向,只是没有一杆枪不抖。
一个老兵咽了口唾沫,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,几乎是用气音在说:
「是厄兽。三年前就有的规矩,厄兽会变形,会学人。别被它骗了。」
萧颂的指尖,猛地一蜷。
孟峥没说话。他把枪又端稳了一点,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,只是枪口,始终没有偏开。
萧颂站在原地,像被人抽走了魂。
青年缓缓抬起脸。
天光太暗,隔得又远,那张脸本该是模糊的。可萧颂一眼就看清了那双眼睛,那双他三年来反反复复梦见、又反反复复逼自己忘掉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黑,黑得像是盛了整片海,此刻正隔着这一片浅滩,直直地望过来。
他的腿先软了。
喉头滚了几滚,他才终于从胸腔最深处,挤出那个压了三年的名字:
「小飞!」
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尾音劈开,落在风里,散成一片。
「队长,你清醒点。」孟峥跨前一步,横在了他和浅滩之间,声音又冷又急,「那是厄兽。它知道你死了个什么样的人,它在学他。」
萧颂像是没听见。
青年没有动,也没有答话。
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颤抖的枪口,越过孟峥紧绷的肩线,越过这三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整片海,最终,落在了萧颂的脖子上。
落在从衣领里滑出来的那半截银链,和那枚小小的十字架上。
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海风都停了,久到萧颂的心跳声,一声一声,砸得自己耳膜发疼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很慢,像怕惊着什么:
「你还留着呢?」
五个字。
萧颂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掌心里,那枚一直凉着的十字架,忽然就烫了起来,烫得他指尖发颤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某个夏夜里,也是这枚金属,被另一双手焐热了,才绕过他的后颈,轻轻贴到他胸口。
那几根绕过他后颈的手指,凉的。
贴上来的时候,金属是冰凉的。
后来,一点一点,被两个人的体温,一起焐成了热的。
那句「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哦」,就在他耳边,和着海潮,又响了一遍。
那是毕业前夜。路灯底下,蝉声已经歇了,只有夏夜的风,一阵一阵地扑过来。那个人把项链塞进他手心,掌心是温的,金属是凉的。他记得那人笑起来的模样,也记得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傻样子。那一年,他们十八岁。谁都以为,往后的日子还长。
他听清了,站在浅滩里的那个人,并没有真的想从他这里要一个回答。
他垂在身侧的那双手,指尖在抖。
那是一个已经赌上了全部、却连上前一步都不敢的人,才会有的样子。
萧颂忽然就明白了。这个人怕。怕他一转身,怕他后退半步,怕他像那些举着枪的人一样,把恐惧写在脸上。
可萧颂没有动。他一步都没有退。
他反而觉着,自己那颗冷了三年的心,正一点一点,重新跳了起来。
萧颂知道,自己快要站不住了。
那五个字像一把钥匙,咔嗒一声,撬开了他心里锁了五年的那扇门。门后面,是十八岁的夏天,是球场上的汗,是自习室里最后一道做不完的题,是食堂里抢到最后一份红烧肉的两双筷子,是毕业前夜路灯下,两道靠得很近、几乎叠在一起的影子,被那盏昏黄的路灯拉得很长,长得分不清哪一道是他的,哪一道是那个人的。
而站在浅滩里的那个人,正借着天光,一眼不眨地望着他,像要把这三年没看够的,一次全看回来。
海风、枪口、孟峥绷紧的下颌,全都远了。
眼前浮起来的是另一个夏天。太阳很烈,蝉叫得没完没了,球场上滚着一股晒热的塑胶味。有个少年从三分线外回过头,冲他笑,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,砸在地上,一瞬就干了。自习室里,最后一道题谁也算不出来,两个人挤在一条长凳上,胳膊贴着胳膊,谁也没说热。食堂里,抢到最后一份红烧肉,那人却把最大的一块,拨进了他的碗里。他冲他喊:
「萧颂,别愣着,传球啊。」
他几乎要跟着那个声音,一头栽进那段岁月里去。
可现实里,孟峥的枪,还端在手里,没有放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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