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海上升起的怪物
第1章 海上升起的怪物
天还没亮透,青屿镇外的海面却先一步醒了。
海风是从东边压过来的,裹着盐和死鱼的气味,浓得化不开。浪头一个接一个地往防波堤上撞,撞碎了,又爬起来。就在这层灰蓝色的浪里,一条墨色的脊背缓缓抬了起来。
那脊背越升越高,盖过了防波堤,盖过了熄了灯的灯塔,最后把东边一线将白未白的微光整个遮住。海面在它身下塌下去一个漩涡,退潮一样,把近岸的水都吸了过去。
哨塔上值班的士兵先看见了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滚出一个字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,只来得及拍下警报。
厄兽。
刺耳的警笛撕开黎明的海风,青屿镇家家户户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。人类跟这东西打了快十年,青屿镇是东海岸最后几座还亮着灯的地方之一。海岸线上,有人从被窝里滚出来,套上衣服就往炮位跑。
萧颂赶到的时候,那东西已经完全立起来了。
山一样大的章鱼,八条触手垂进海里,每一条都比码头最粗的缆绳粗上几十倍。它一动不动,海水顺着它墨色的躯体往下淌,像一座刚从海底走出来的、还在滴水的大山。天光还暗,那具躯体的轮廓几乎融进了海平线,只有偶尔某根触手顶端抬起又落下,带起一圈白浪,才让人看清它到底有多大。
萧颂把战术服的领口扯紧了些。海风灌进来,把他剃得极短的头发吹得贴在额角,也把眼下那圈常年没睡够的青色衬得更深。他眯起眼,视线从那些触手没入海面的地方,一寸一寸往上爬,直到仰得脖子发酸,也没能看见顶。
「队长。」有人小跑过来,声音发颤,「炮位就位了,等你……」
萧颂没答,只抬手往下压了压,示意安静。
三年来,他杀过的厄兽没有一百,也有八十。没有哪一头,是这样不动的。它们要么扑上来,要么逃,从没有谁会像这样,站在海里,等。
这让他没来由地心口发沉。
他这三年的命,说到底,是别人用命换来的。若不是三年前小飞替他挡了那一下,此刻站在这里的,本该是另一个人。这个念头他从不往深处想,只敢让自己站在最前头,站在离厄兽最近的那道线上。
清理队的人都服他,一半因为他的感知异能,一半因为他的狠。他带队清掉的海兽,比东海岸其他几支队伍加起来还多。可这些功劳,他从不挂在嘴上,也不许别人替他记。
孟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,手里那支枪已经上了膛,枪托在掌心转了小半圈,又转回来。他是火系强化型,指节粗大,掌心常年带着一层擦枪油磨出来的茧。每次出任务前,他都要把枪擦一遍,再擦一遍。
「这头,比三年前清港那次还大。」孟峥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「评级框不框得住,不好说。」
「架炮。」萧颂只说了两个字,眼睛没离开海面。
命令一层层传下去,海岸线上的士兵动了起来。重型炮在晨风里扬起炮口,瞄准具的红点落在那片墨色的躯体上,纹丝不动,像把一粒火星投进了一堵黑墙。
「目标锁定。」孟峥报完,又补了一句,「等你一个字。」
萧颂没有立刻开口。
这是清理队的规矩,也是他定下的规矩:开火之前,队长先用感知异能探一遍。
厄兽这东西,精神波动从来都是狂躁的、进攻的,像一炉烧红的铁,隔着老远就往人脑子里泼。等级越高,那股铁水越烫,烫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他得先摸清这头的等级,才好决定是打,是退,还是把炮口再抬半寸。
他闭了闭眼,把感知铺了出去。
海浪拍岸的声音。风。身后士兵们压得极轻的呼吸。还有那头巨兽,像一块巨大的、安静的礁石。
他等着那炉熟悉的、烧红的铁撞过来。
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撞过来。迎着他的,是一股极轻、极软的东西,轻得他几乎以为是自己耳鸣。
不是狂躁,不是进攻。那股波动是温的,一点点朝他这边试探,一点点靠近,像一只从黑暗里伸出来的手,想碰他,又不敢。
那股波动没有敌意,甚至没有半点抗拒。它只是在找他,一遍一遍,像在黑暗里喊一个很久没被人叫过的名字。
萧颂的喉咙发紧。
他下意识抬手,隔着战术服按住了胸口那块小小的金属。十字架项链还挂在里面,被体温焐得发烫,此刻却硌得他掌心生疼。那点硌痛从掌心顺着胳膊往上爬,一直爬到太阳穴。
他还记得这条项链是怎么来的。五年前,小飞从后面把链子绕过他脖子,手指擦过后颈的时候凉凉的,那点凉意他记到了现在。金属刚贴上胸口,也是凉的,后来被一点一点焐热,成了他皮肤的温度。那个人当时笑着说,全世界独一无二的。
不对。
这个念头从脚底一路蹿到头顶,他整个人僵在原地,像被海风钉住了。
厄兽的精神波动,怎么可能是这样的。这东西不该有恳求,不该有迟疑,更不该带着一种他以为自己早就忘干净了的熟悉。三年了,他杀过的厄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没有哪一头,是这样朝他伸出手来的。
三年。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转出很多他不愿意想的东西。
三年前,也是海。也是这么个将明未明的时辰。
那次清港,海面上突然蹿出的触手,比谁预判得都快。他被人从背后撞开,摔在甲板上,回头就看见小飞挡在他原来站的位置。那根触手卷住小飞的腰,把人整个拖了下去,快得他连对方最后的表情都没看清。
他伸手去抓,只捞到一手腥咸的海水。
那个人的喊声,到后来被浪一口一口吞得干干净净。等他再爬起来的时候,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下风,和风里越来越远的、他自己的名字。
打捞队后来在那片海域搜了七天。七天,什么都没捞上来,连一片衣角都没有。海把什么都吞干净了,像那个人从没存在过一样。
那之后他再也没能在任何一头厄兽身上,捕捉到这样的东西。厄兽是死的,是冷的,是只会扑杀和吞噬的怪物。他曾经一遍遍告诉自己,只要杀光它们,就能把那笔账算清。
可三年过去,他比谁都明白,厄兽是杀不完的。而小飞,也回不来了。
可眼前这股波动,让他听见了自己喉咙里那个被埋了三年的名字,在一下一下地撞。
萧颂猛地睁开眼。
「等下。」
他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拦在头顶的半空里。
「停下。」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今天的风向,「这股精神波动,跟之前的不一样。」
这是他三年里,第一次在开火前喊停。队里的人都知道,萧颂下令从来不看第二眼。可今天,他自己先乱了。
炮口停在半空。士兵们僵住了,没一个人敢动,也没一个人敢收枪。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。
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士兵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敢问。更远的地方,有人已经把扳机压到了一半,听见「停下」两个字,手指又硬生生僵住。
整条海岸线,安静得只剩海浪。
「队长……这是怎么了?」有个声音在队列里压着嗓子问,没人应他。老兵们没说话,只是握枪的手更紧了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海面,也盯着萧颂那只还抬在半空里的手。
孟峥没放。
「阿颂。」孟峥叫他的小名,手里的枪还稳在肩头,枪口对着海面,「别逞强。这东西一旦动起来,半座镇子都得没。现在,就现在,你一声令下,什么都好办。」
萧颂没有回头。
「你听我的,还是听你的枪?」他问,声音比海风还平。
孟峥的喉结滚了一下。他擦枪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停住,指节泛白,半晌,枪口才极轻地压下去半寸。他是火系,掌心比常人的热,握得久了,连冰凉的枪身都被他焐得有些发温。
他盯着萧颂的后脑勺,忽然觉得,这个人此刻比海里那头东西更让他心里发紧。他们并肩打了三年,萧颂从没在开火前出过这种岔子。他胸口的口袋里还揣着半块压缩饼干,纸包上用圆珠笔写着妹妹的名字,本来是要托人捎回城里的。
可孟峥终究没有反驳。他把那半句到嘴边的质问咽回去,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「行。」
海面上,那头巨兽也停了。
刚才还偶尔抬起的触手,一根根垂了回去,不再掀动一片浪。它就那么定定地悬在黎明前的海水里,像真的在等。等萧颂的一个答案。
空气也沉了下来。那种大东西压在海面上的重量,隔着这么远,都压得人胸口发闷,呼吸得放轻了才喘得匀。
萧颂盯着它。风从海面上吹过来,裹着海腥味,也裹着那股温热的、恳求似的波动,一下一下,撞在他按着项链的掌心上。
那团墨色的深处,有什么东西动了。是一道极淡的光,从它头部的阴影里浮起来,慢慢转向他这边。像是……它在看他。
他忽然很想再往前一步。想看清楚,那团墨色的深处,到底藏着什么。
他的脚尖,不自觉地朝海的方向挪了半寸,又停住了。
喉咙里有个名字,几乎要跟着那波动一起,跳出来。
他没让它出来。
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海面,盯着那个他绝不该犹豫、此刻却怎么都开不了口的东西,听见自己的心跳,和海浪,混成了同一种声音。
而更深的海面之下,有什么东西,正借着这片刻的静止,缓缓地,醒了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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