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天台上的风
第8章 天台上的风
天台的门在温知意身后合上,夜风就扑了过来。
十一月的风,从城市那头一路灌进来,把他衬衫下摆吹得贴在腰上。他这才发觉自己被陆衍一路拽着,从酒会大厅穿过走廊,穿过安全楼梯,一直拽到了这栋楼的顶层。手腕还被攥着,掌心烫得吓人,隔着袖口像一块烙铁。
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跟上来的。只记得陆衍从酒会里撇下容书澜、撇下那一圈等着寒暄的老总,反手扣住他手腕的那一刻,他就乱了。他想挣,想甩开,想装作若无其事地笑笑,说一句「陆总,拉错人了」。可陆衍没给他机会,一路拽着,脚步快得他只能踉跄着跟上,连鞋都差点掉了一只。
温知意挣了一下。没挣开。
陆衍没松手,反而又往前逼了一步。温知意被逼得往后退,背撞上冰凉的铁栏杆,整个人卡在栏杆和面前这个人之间,退无可退。
天台上只亮着一盏坏了一半的路灯,光斜斜地照下来,把陆衍半张脸照得清楚,另半张沉在影子里。西装下摆还沾着酒会上的风,领带有点松了,露出一小截领口。这个人今晚抛下满场宾客,就为了在这儿堵他。
夜风卷着楼下隐约的车流声升上来。温知意的呼吸有点急,胸膛一起一伏。
陆衍开口了。
没有反问。没有那句惯常的「你觉得你跑得掉」。
他就那么低着头,声音压得极低,低得像是只说给这风听:「容家的事,我会处理。」
温知意的心跳,就在那一瞬间乱了。
乱得没有道理,乱得他抓不住。夜风明明很冷,他却觉得从耳根开始,有股热一路烧起来。他梗着脖子,把脸别开,去看天台下那片黑沉沉的楼群,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硬邦邦的。
「关我什么事。」
四个字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他听见自己的语气,又冷又冲,像在跟谁赌气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攥着栏杆的那只手,指节已经发白了。
「容家联不联姻,容书澜挽不挽你,都跟我没关系。」他越说越快,好像说得快了,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追不上他,「陆总,你要是没事,我……」
他后面的话没说完。
陆衍没动,也没说话。他就那么盯着温知意,眼睛在那一半明一半暗的光里,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。
陆衍清楚,自己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松劲。三年前,就是这个人,前一晚还温温软软地赖在他身边,第二天就人间蒸发,电话不接,消息不回,租的房子退了,像一滴水落进海里,怎么都捞不回来。他用了三年,爬到现在这个位子,为的就是把人重新圈进视线里,再不让那滴水蒸发掉。
所以今晚,他本该步步紧逼。他心里有那么一长串问题,那么厚一摞旧账。
可就在刚刚,他看着温知意梗着脖子说「关我什么事」的时候,忽然什么都问不出口了。
那四个字太硬,硬得他几乎要信。可那人的手,死死攥着栏杆,指节白得吓人。天台风这么大,那人却连件外套都没穿,衬衫薄薄一层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又来了。陆衍在心里想。又是这样,嘴上把话说得最冷最绝,身体却诚实地僵在原地。三年前他就该看明白这一点,可惜当年太年轻,只当是对方腻了,腻了便抽身。
所以他改了口。
不再叫温工。
「知意。」
就两个字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温知意浑身一僵。
夜风还在吹,可那一刻,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。风声、车流声、远处若有若无的音乐,全退了下去。只剩下那两个字,像一根细细的针,不偏不倚,扎进他胸口最软的地方。
从耳根,到指尖,一下子全烧起来了。
他记得太清楚了。三年前,也是这两个字。那个被他当成天真小绵羊、撩完就跑的实习生,后来有一天,忽然不叫他「温哥」了,也不叫「温学长」,就那样轻轻叫过他一次名字。那天那人站在他出租屋门口,手里还拎着两杯奶茶,眼睛亮晶晶的,喊出「知意」两个字的时候,尾音软得发颤。
他当时还笑,揉着那人的头发说:「小陆衍,你今天怎么这么认真。」
那天之后没多久,他就连夜搬走,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,像从来没有过那个人。
不是因为他不在乎。是因为他太清楚,自己这样的人,配不上那声软得发颤的「知意」。谁先认真谁就输,这是他栽过跟头才学来的道理。大学时那个学长,一句「别开玩笑了」,就把他的心意当成了谈资。从那以后他就明白,有些东西,认真了是要命的。
所以三年前,他跑了。
现在这两个字,隔着三年的光阴,重新落进他耳朵里。叫它的那个人,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拎着奶茶、眼睛发亮的实习生,而是眼前这个西装革履、步步为营的陆氏太子爷。
温知意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发不出声。
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,咽不下去的,不只是那句话。他想说「别这么叫我」,想说「陆总,我们没那么熟」,想说一大堆能把自己重新武装起来的话。可那些话全卡在嗓子眼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夜风灌进他领口,他打了个寒颤。
然后,他几乎是逃下天台的。
转身的动作太急,肩胛骨在栏杆上磕了一下,疼,但他顾不上。他三步并作两步朝门口冲,脚下差点被自己的鞋绊倒,只听见身后那盏路灯下,陆衍似乎没有追。
他没有回头,也不敢回头。
他冲进安全楼梯,反手关上门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大口大口喘气。天台的夜风被隔在门外,可那两个字还黏在耳朵里,怎么都甩不掉。
「知意。」
陆衍你真是……他骂不出口。心脏擂鼓一样撞着胸腔,声音大得他怀疑整栋楼都听得见。楼梯间的感应灯灭了又亮,亮了又灭,映出墙上他那张狼狈的脸。
他蹲了下去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夜风上不来的地方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。
那一晚,温知意没睡好。
第二天早上到公司,他顶着两个黑眼圈,把工位前的显示器打开,盯着设计稿看了半天,一个字都没改。鼠标在手里转来转去,转着转着就停了,脑子里又蹦出那两个字来。
「知意。」
他猛地甩了甩头,抓起保温杯灌了一大口已经凉透的水。凉水顺着喉咙下去,胸口那股烧却怎么也压不住。
「温工,你没事吧?」隔壁工位的周澄探过头来,一头利落的短发随着动作晃了晃,脸上写满狐疑。她打量着温知意,越看越不对劲,「你这脸色,跟熬了个通宵还被鬼附身似的。发烧了?」
周澄伸手要探他额头,温知意往后一缩,躲开了。
「没,没发烧。」他扯出个笑,手指无意识地又去转那支笔,「就昨晚没睡好。」
「你昨晚不是跟陆总去酒会了吗?」周澄眯起眼,那眼神里的八卦之火噌地蹿了起来。她压低声音凑过来,一脸「快从实招来」的架势,「说说呗,后来又发生什么了?我可听行政那边的人说,你跟陆总中途一块离了场,后来就再没见你人影。你俩,是不是有事儿啊?」
「什么一块离场,别瞎说。」温知意耳朵根又开始发烫,他装作专心盯屏幕,手指却把笔转得飞快,「就是有点事,先走了。我能跟陆总有什么事。」
「切,你越这么说,越有猫腻。」周澄撇撇嘴,正要再追问,工位区门口忽然静了一下。
那种静,温知意太熟悉了。
每次陆衍出现,就是这种静。所有人手里的事都慢半拍,敲键盘的声音、打电话的声音、翻图纸的声音,齐齐低下去,只有视线不受控制地朝同一个方向瞟。
陆衍站在设计部入口,西装革履,人模人样,跟昨晚在天台堵他的那个男人判若两人。领带重新系得一丝不苟,袖口扣得整整齐齐,脸上挂着那副温润如玉的笑,像个没脾气的好人。
他目光在工位区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温知意身上。
隔着半个部门,两人的视线撞了一下。
温知意飞快地别开了眼。
然后,当着全部门的面,陆衍开口,语气平静得不像话,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公事。
「温工,上午十点,来我办公室一趟。你这个方案,我们单独对一下。」
「单独」两个字,他咬得有点重。
工位区安静了一瞬,随即,那些压低了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。
「单独对方案?陆总亲自对?」
「温工那是什么方案,值得副总单独叫进办公室谈……」
「不会是昨天酒会上发生什么了吧,我看容家千金那边脸色不太对……」
「别乱猜,说不定就是正常工作。不过陆总平时开会都只点头,什么时候单独叫过人进办公室?」
各种声音嗡嗡地响。温知意僵在椅子上,只觉得几十道视线同时戳了过来。有的是好奇,有的是打量,有的是看热闹,还有几个女同事,眼神里分明带着点暧昧的起哄。
周澄那道最亮,正张着嘴,用口型无声地冲他说:
「还说没事?」
温知意手里的笔,「啪」地掉在了桌上。
他手忙脚乱地去捡,越捡越乱。那支笔滚到键盘底下,又被他慌慌张张地扒拉出来。等他再抬头,陆衍已经转身走了,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,和一句轻飘飘的、只有他听得懂的深意。
上午十点。
温知意看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,九点四十分。
还有二十分钟。
他从来没有哪一刻,这么盼着时间走得慢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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