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死后第七天
第1章 死后第七天
我死后的第七天,才头一回把灵堂看清楚。
白布,黑纱,一桌子供品,供品前头点着两对白蜡烛。正中间摆着我的遗照,照片是妹妹从我的工作证上裁下来的,放大了,笑得挺像那么回事。骨灰盒就在遗照底下,小小的一方,黑漆漆的,怎么瞧都不像装得下一个人。
雨从傍晚起就没停过,一下一下砸在瓦檐上,砸在青石阶上,砸得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种声音。烧纸的烟味混着香烛味,呛得厉害,又偏偏闻不真切。活着的时候我总嫌这味道冲,现在想闻,也只剩一层淡淡的影子。
妹妹沈栀跪在火盆边,一边烧纸,一边小声跟我说话。
「哥,你慢些走,钱我多烧点,路上别省着。」
她说话带着点软软的尾音,和从前一样。折好的元宝一张一张丢进火里,火舌窜起来,纸灰打着旋往上飘,落在我站着的地方,又穿过我,落回地上。
我看得见,也听得见,唯独碰不着,也出不了声。
头七了。他们说,头七这晚,走的人会回来看一眼。我回来了,只是回来得安安静静,像从前一样,不吵不闹,不给谁添麻烦。
我这个人,活着的时候就没多大存在感,死了倒也没差多少。
我这辈子亲人不多,到后来,就剩下沈栀一个。她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,也是唯一一个,从头到尾都站在我这边的人。
门被撞开的时候,风先灌了进来,吹得那对白蜡烛的火苗齐齐往一边倒。
进来的人浑身是水。西装贴在身上,头发也贴在额上,狼狈得没了形状。他瘦了,下巴上一层青黑的胡茬,眼睛红得吓人,像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。我愣了好几秒,才认出他来。
陆衍,那个在镜头前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许乱分的顶流。那个在保姆车最后一排按着我的后颈、骂我动作慢的陆衍。我认识他这么多年,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。他这个人,冷硬得像块石头,天塌下来都不带皱一下眉。
他直直跪上青石阶,膝盖磕在石头上,闷闷一响。石头又湿又冷,他这一下,听着都疼。
沈栀站起来,挡在灵前,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。她的声音在抖:「你来做、做什么。」
「让我见见他。」
他嗓子哑得厉害,像吞了一喉咙碎玻璃,每个字都往外渗着血。沈栀没让。她就那么站着,把我跟他隔开。她那么瘦,瘦得像根竹竿,风一吹就要折,可她没挪。
我看着她,忽然有点想笑。这个妹妹,打小最软,被人抢了糖都只会红眼睛,现在倒硬气起来了。
人啊,总得死一个,才学会硬气。
雨顺着他额角往下淌。那里横着一道旧疤,被雨水泡得发白,像一条退了潮的痕迹。
那道疤我认得。
半年前,也是个下雨天。一场发布会后台,他把手机砸在了我额角上。屏幕碎了,血从我眉骨淌下来,糊住了一只眼睛。他站在我面前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说,养不熟的东西。
那是他对我说的,最后一句像样的话。
后来我再没见过他,也没再给他机会见我。我把自己藏了起来,藏到一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。我的身体早就不行了,藏起来,正好。病历就压在老家床头柜最底下那一层,连沈栀我都没让看全。我这个人,最怕别人可怜我,尤其是他。
此刻那道疤泡在雨里,白得刺眼。我忽然想不起来,那一下到底有多疼了。死人就是这样,疼这种活人才有的东西,离我越来越远。我只记得那天血是热的,糊在眼睛上,把他的脸染成了红色。
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慢慢摊开手掌。
一枚戒指。银的,圈很细,被他的掌心攥得发烫,还带着体温。
我认得那款式。订婚戒指。可我活着的时候,从没见他订过婚。对外,他和唐梨是营业情侣,天造地设的一对,满世界的镁光灯都往他们身上聚;回头,他咬着我的耳垂,说只有我懂他烂成什么样。那时候车里熄了火,仪表盘只剩一点蓝光,照着他的侧脸。他的呼吸落在我耳廓上,又热,又带着酒气。
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句话。明知是哄我,我也信了三年。
他把那枚戒指举到骨灰盒前。他的嘴唇抖了很久。很久。
「我……」
他张了张口,又闭上。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,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雨,哪是泪。
「我爱你。」
三个字,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。他把戒指放进骨灰盒里,慢慢的,小心的,像怕惊醒了什么。
我站在那层看不见的玻璃后面,想应他一句。我说,我听见了。
可是亡魂没有声音。我张了张嘴,只有雨水从半透明的身体里穿过去,落在他肩头,落进那盒灰里。
我活着的时候,等他这句话,等了三年。等到我不再问了,不再想了,也不再等了。
如今他终于肯说,我却不在了。
我想笑。可死人连眼泪都没有,何况是笑。
雨下了一整夜。他就那么跪着,从深夜跪到天边泛出灰白。
沈栀最后没再拦他,只蹲回火盆边,一张一张地烧纸。火光映着她的脸,也映着那个跪着的、没了人样的顶流。她偶尔抬一下眼,又飞快地低下去。
我站在玻璃后面,忽然很想问问他。
陆衍,你当年对我说的每一句,我都记着呢。你骂我废物,你让我滚,你把手机砸在我额角,骂我养不熟。你从来没有低过头,一回都没有。
现在你跪在我坟前,说爱我。
你早干什么去了。
我想起三年前,也是个这样的雨夜。我在路边给一辆抛锚的保姆车搭了把手,浑身湿透。车上那个人连正眼都没给我,只丢下一句,明天来上班。就那一句,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,一头扎了进去。
我以为,只要我够有用,就能换来一句「我需要你」。
结果我用一条命,换来了这一句迟到的、我再也听不见的「我爱你」。
天慢慢亮了。雨停了,檐角还在滴水,一滴,一滴,砸在青石上。他还没起身,西装仍贴在他身上,像一层揭不下来的皮。
我该走了。过了头七,我就真的该走了。留在这世上最后一晚,也该有个了断。
可我又舍不得。我想多留一会儿,再看一眼,看看他究竟为什么,非要等我死了,才肯低头。
我这一辈子,被人踩过,被人扔过,被人当成抹布,用完了就丢。我认命,我不怨。可这会儿,隔着这层玻璃,我头一次觉得胸口空得厉害。
那地方,从前是有心跳的,现在只剩下风。
风从灵堂这头穿到那头,穿过我的身体,穿过他的肩膀。他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我忽然很想再问一句。
陆衍,你说你爱我。
可你知不知道,你爱的那个人,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死了。不是现在,是半年前。最后那段日子,我一天天看着自己烂下去,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,拧不出一点水。
你那时候在哪里。你在恨我,你在封杀我,你在每一个我熬不过去的夜里,都睡得安稳。
如今你跪在这里,说爱我。
迟了。太迟了。
天彻底亮了。雨后的空气又冷又清,像能把人的骨头都看穿。他终于撑着地,慢慢直起身,又重重磕下头去。
我没再看。我转过身,往那层玻璃的尽头走。
头七过了,该散的,就散了吧。
只是临了,我到底还是没忍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跪在那儿,肩膀一下一下地耸着,像在哭,又像在笑。
陆衍,你到底为什么,非要等我死了,才肯低头呢。
这个问题,我怕是这辈子,下辈子,都等不到答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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