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只留他近身
第2章 只留他近身
早晨七点四十,陆迟把工牌别在胸口,电梯里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
傅氏大楼的玻璃幕墙把晨光切成一块一块,落在他手背上。中央空调的冷气从头顶灌下来,他下意识缩了缩右手,腕骨那处旧伤被凉意一激,泛起细密的麻。
昨夜那个加密文件夹还压在他脑子里。领奖台上满场的闪光灯,还有那句被翻来覆去咀嚼的“手还疼吗”。他闭了闭眼,把这三个字重新摁回舌底。
白天,他是傅荆寒的助理。仅此而已。
咖啡机前,他刚接满第一杯黑咖啡,身后就漏来半句没压低的声音。
“傅总从来不配助理,怎么突然多了个端咖啡的。”
“听说是练击剑的,手腕断了才退的役。”
“空降的,什么来头。废人一个,也就这点用了。”
陆迟没回头。他把杯壁上的水汽用纸巾一点点擦干净,转身,从说话的那两个人身边走过去,步子不轻不重。
那两人噤了声,对视一眼,又在他背后重新笑起来。
笑就笑吧。他早就听惯了。
他盯着咖啡机里盘旋的深色液体,忽然想起更衣室里那股消毒水混着金属剑柄的气味。那是他离了剑之后,唯一还认得清的东西。
办公室的门虚掩着。傅荆寒坐在大班台后,三件套西装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,手里一份文件翻得漫不经心。
“咖啡。”他头也没抬。
陆迟把咖啡放到他手边,杯底落在台面上,一声轻响。
“糖呢。”
“您没说。”
傅荆寒这才抬起眼。那眼神里有种很淡的东西,像笑,又不像。
“我从来不喝加糖的。”他说,“记住了。”
陆迟没接话。那两个字落进他耳朵里,比那杯黑咖啡还苦。这人说话的口气,跟那晚捏人下巴时一样,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笃定。
一整个上午,傅荆寒的活计像拆不开的线团,一件件往他身上压。端茶倒水,整理文件,把熨好的西装重新挂进衣帽间,连袖扣的朝向都要摆正。
傅荆寒从不用贴身助理,全公司都知道。可陆迟一来,这规矩就破了。端茶倒水、整理西装这些琐碎事,傅荆寒偏要一样样全压给他,压得那层“赞助形象”的说法越发站不住脚。
茶水间的窃窃私语一天比一天多。
“你们说,傅总到底图他什么。”
“脸呗。那小子脸是好看,就是那副冷脸,看着就不好伺候。”
“谁伺候谁还不一定呢。”
陆迟端着空杯子从门口经过,脚步顿了顿,又继续往前走。
他懒得解释,也没法解释。
每回傅荆寒支使他,都只用几个字。
“水。”
“领带。”
“下午的会,跟着。”
陆迟一一照做。他做得慢,却做得稳。左手扶杯,右手虚虚搭在杯沿上,从头到尾没让那截伤腕使一点力。
傅荆寒的视线偶尔落在他右手上,又很快移开,像被什么烫了一下。
可递文件的时候,傅荆寒总是绕开那只手,把东西放到他左手边。
陆迟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,心里莫名地不快。
他不需要别人把他当成残废来照顾。那只手废没废,他自己有数。他练了那么多年抢攻和时间差,靠的是腿上的弓步爆发力,不靠一只手腕。只要给他一条剑道,他就能赢回来。
可没人会再给他一条剑道了。
下午的会,陆迟抱着文件站在傅荆寒身后。长桌两侧坐满了人,傅荆寒谈条件时嗓音不高,每个字都像秤过斤两,几句话就把对面的价压下去三成。对面还想再磨,他顺手把钢笔帽一扣,说,三天后,不签就没这个价了。
陆迟听着,忽然觉得这男人跟办公室里那个支使他的笑面阎王,是同一个人,又不是同一个人。
散会时,傅荆寒走在最前,从头到尾没看陆迟一眼,也没在谁面前碰他一下,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回到办公室,门一关,傅荆寒才说:“把领带松了。”
陆迟站着没动。
“愣着干什么。”傅荆寒侧过身,“松。”
陆迟走上前,抬手去解那人的领带结。两个人离得近,傅荆寒的呼吸几乎擦过他的指背。
这活,傅荆寒只让他近身来干。
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陆迟回到租的小屋,反手把门锁上。
他脱了外套,站在洗手台前,凉水泼上脸。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带着初秋夜里的凉,滑过手腕,像极了他记忆里剑柄冰凉的触感。
镜子里的人下巴绷得紧,眼底熬出了红。他盯着自己那截下颌,忽然想起前夜,那两根手指捏上来时的力道。
不重,也不轻,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。
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,凉丝丝的,滑进领口。
他喉结动了动,喉咙里莫名发干,像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。
两年前,领奖台,满场闪光灯。那个人是不是就坐在某个角落里,从那时候起,就这样看过来。
他猛地甩了甩头,把水珠甩开。陆迟,你想这些做什么。
镜子里那个人眼底的血丝,比昨天又多了一分。
他对自己说,那人不过是签他当赞助形象,别自作多情。
可说这话的时候,他的左手还虚虚护在右手腕上,像在护着一样不肯交出去的东西。
这样的夜里,他总想起那截被捏过的下巴。想完又骂自己一句没出息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他渐渐学会了在公司里装聋作哑。
直到又一天傍晚。
傅荆寒在里间换衣服,隔着门唤他:“进来,把衬衫递给我。”
陆迟推门进去,正撞见那人背对着他,把衬衣从肩头往下褪。
灯很亮,光落在那片背上。
从右肩胛往下,斜斜劈到腰侧,一道暗红的旧疤,像一条没长好的裂缝,硬生生横在本来该平整的皮肤上。
陆迟的手停在半空。
那不是击剑能留下的伤。他打过多少场比赛,见过多少种剑伤,剑尖划出的口子又细又直,从不会这样狰狞。这一道,是刀,还是那种往死里捅的刀。
一个把领带系得纹丝不乱的人,背上却横着这么一道。
陆迟忽然分不清,到底是西装遮住了疤,还是那道疤才藏着西装底下真正的那个人。
傅荆寒像是背后长了眼,慢条斯理地套上新衬衫,一边扣扣子,一边问:“看什么。”
陆迟把视线收回来,把换下的衬衫挂上衣架,声音比平时还平:“没看。”
“撒谎。”傅荆寒转过身,领口还没系好,露出半截锁骨的阴影,“都看见了。”
陆迟没吭声。
这是他第一次发现,这个西装革履、笑里藏刀的男人,也有见不得光的一面。
那道疤,和那句“手还疼吗”,和那个加密文件夹,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,成了一个新的、解不开的扣。
“你怕了。”傅荆寒问。
陆迟抬眼,迎上他的视线,语气还是冷:“怕什么。一道疤而已。”
傅荆寒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有种陆迟听不懂的东西。
他越过陆迟去拿领带,擦肩时带起一阵很淡的冷香。
陆迟站在原地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他对这个男人的了解,连那道疤的一半都不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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