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五年前的吻
第4章 五年前的吻
陆星沉几乎是从酒店里逃出来的。
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,他绷了一路的肩膀才塌下来。镜面里,他看见自己的领口松了,鬓角有些汗湿。他低下头,摊开自己的手,掌心还残留着一点丝绸的凉滑。
(又是领带。)
那点凉滑,是刚才揪住那个人领带时留下的。和五年前,一模一样。
他闭上眼,后脑抵上冰凉的轿厢壁。甩不掉的是那个人站在落地窗前、逆着一城灯火问他的那句话:
「那天晚上,我最后跟你说了什么?」
喉咙像被什么卡住。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五年前的那个晚上,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唯独最后那句,被刺耳的消防警报吞得一点不剩。
温叙把车停在酒店后门等他。听见后座车门开了又关,温叙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,什么都没问,只把暖气往上调了两格。
「回哪儿?」
陆星沉望着窗外。霓虹灯一块一块地往后退,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。
「随便。」
温叙没再说话,打了方向盘。车厢里静下来,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陆星沉把额头抵在车窗上,玻璃凉得刺骨。
(别想了。)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可那个晚上,不肯放过他。
睡意是后半夜才来的。窗帘没拉严,城市的夜光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。他盯着那道亮,慢慢合上眼。
梦里,是五年前的消防通道。
红色的应急灯。
安全出口的绿牌被暗红的光压着,像蒙了一层血色的雾。楼梯间里静得吓人,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气声,和对面那个人近在咫尺的呼吸。
他被抵在消防通道的水泥墙上。西装面料硌着下巴,粗糙的纹路一下一下磨着皮肤,那种触感清晰得不像梦。
(五年了。怎么还会梦见。)
沈飞宇一只手撑在他耳侧,另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,抓得死紧,像怕他跑了,又像怕自己撑不住。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,近得能看见他眼底倒映的那一点红。应急灯的红,烧在里头,像要把他整个人吞下去。
陆星沉喊了什么。喊声被楼梯间吞掉,变成含混的、破碎的音节。
然后,沈飞宇吻了下来。
那个吻又急又狠,牙齿磕破了他的下唇,尝到一点血腥味。混乱的呼吸绞在一起,谁都没有闭眼。
沈飞宇没有闭眼。
那双眼睛离得那样近,近到陆星沉能看清里面的东西。那不是欲望,不是冲动,是一种近乎绝望的、要把此刻刻进骨头里的狠。
像在告别。
也就是那一刻,消防警报突然响了。
刺耳的蜂鸣从头顶炸开,一层层灌下来,淹没了所有声音。沈飞宇说了句什么,嘴唇动了动,那几个字被警报吞掉,只剩口型,一张一合,像溺在水里的人最后的求救。
陆星沉没听见。
他再问,警报声里,那个人已经松了手。
再后来的事,他记不清了。只记得消防通道的尽头有风灌进来,冰凉的风,吹得他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发冷。
然后他醒了。
一身冷汗。被子绞在腿上,后背湿了一片。他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窄窄的光,胸口一起一伏,过了很久才缓过劲来。
枕边的手机亮了。温叙的微信,只有一行字:明早八点,片场,走位。
他回了句「知道了」,扔开手机,又躺回黑暗里。
天还没亮。
次日片场的晨光很薄。
八点过五分,陆星沉到的时候,棚里已经亮起了灯。这场是近景,机位架在一条窄窄的回廊布景里,摄影指导正举着手比划走位。
这是一场他被押着穿过回廊的戏。男主的两个手下,一左一右,把他逼到回廊转角,背抵着墙。
「停。」
制片人沈飞宇站在监视器后面,声音不冷不热。他今天仍是一身黑衬衫,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,袖口也扣得严严实实。
「这里卡了。」沈飞宇点了点屏幕,「两个群演贴得太近,转不过来。走位重来,人墙再收半尺。」
陆星沉站在回廊里,没动。
摄影指导比了个手势,两个群演朝里收了一步。这一收,回廊更窄了。沈飞宇从监视器后站起来,亲自走进布景,走到陆星沉面前,抬手比了比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「到这里。」他说,「背靠墙,别动。」
陆星沉退后半步,肩胛抵上水泥墙。
那一瞬,红色的场记灯亮了起来,暗红的光从头顶斜切下来。
沈飞宇站在他面前,很近。近得他能闻到他袖口的一点冷香,近得能看见他眼底倒映的那一点红。
和五年前,一模一样。
陆星沉僵住了。呼吸卡在喉咙里,下唇上那点早就不存在的、被牙齿磕破的地方,突然烧了起来。
「……陆老师。」沈飞宇开口,声音很稳,很公事,「站位记住了没有?」
(现在知道叫陆老师了。)
陆星沉扯了扯嘴角,想笑,没笑出来:「记着呢。」
「记住就再来一条。」沈飞宇转身往监视器走,袖口随着动作轻轻一晃。
就是那一晃。
陆星沉看见了。
沈飞宇抬起的那只手,黑衬衫的袖口从手腕上滑下去半寸,露出底下那块表。旧表。表盘上有两道擦痕。
陆星沉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。
那是五年前,他送他的表。
便宜货。那时候陆星沉刚有点名气,第一个月的片酬到手,偷偷去买了块表,挑的是他能买得起的最贵的那一款。送出去的时候还嘴硬,说「随手买的,不戴就扔了」。
他以为早就扔了。
五年。一千八百多个日夜。那块表还戴在沈飞宇手腕上,秒针还在一格一格地走。
陆星沉站在回廊里,胸口像被什么攥住了,攥得他喘不上气。眼前有点花,红色场记灯的光,糊成一片。
(为什么还戴着。)
(早该扔了的东西。为什么不扔。)
他张了张嘴,喉咙发紧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沈飞宇似乎察觉了什么,脚步顿了半拍。他垂下眼,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然后慢条斯理地、不动声色地,把袖口往下拉了拉,重新遮住那块表。扣子扣上,一丝不苟。
「这条过了。」沈飞宇重新坐回监视器后,头也不抬,「休息二十分钟。」
全场的人各自散了。
只有陆星沉还站在回廊里,背靠着那堵水泥墙,像被抽空了力气。
江珩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递来一瓶水。
「陆老师,你脸色不太好。」江珩那双会笑的眼睛此刻全是担心,「是不是低血糖?要不要我去叫温叙哥?」
陆星沉接过水,没拧开:「没事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我说没事。」
江珩被噎了一下,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话,只是站在旁边,时不时偷瞄他一眼。
陆星沉没理他。他的视线越过江珩,落在远处监视器前的那个人身上。
沈飞宇低着头,正在看回放。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腕上的表,又被袖口遮得严严实实。
(你想藏。可我已经看见了。)
(五年前,你为什么要走。)
陆星沉第一次,对那个他认定了五年的答案,起了疑心。
他一直是那么想的。那个人亲完就走,是玩腻了;消失得干干净净,是厌倦了;五年后再回来,是来清算、来羞辱、来踩他一脚。
可如果真是这样,那块表,早该躺在某个垃圾桶里了。
而不是被戴在手腕上,戴了整整五年。
他想起表盘上那两道擦痕。深色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。那得是用拇指摩挲多少遍,才会留下的痕迹。
一个人要有多放不下,才会把一件「早该扔掉」的东西,留到现在。
(沈飞宇。你到底在想什么。)
(还是说,当年的事,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样。)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他就猛地掐断了。
不。想多了。
他仰起头,把水拧开灌了一大口,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,压住了胸口那股翻涌。
他不能信。他等了五年,恨了五年,才没在重逢那天当众掉下泪来。他赌不起第二次。
可那块旧表,已经像根刺,深深扎进了他心里,拔不出来了。
收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沈飞宇最后一个离开片场。他坐在空无一人的监视器前,屏幕早就关了,黑漆漆的一片,倒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。
他抬起手,把袖口往上卷了卷,露出那块旧表。
秒针还在走。
他用拇指慢慢擦着表盘上那两道擦痕,一下,又一下。
(他看见了。)
沈飞宇在心里想。那个僵在回廊里、连呼吸都忘了的陆星沉,他怎么会没看见。
(看见也好。)
(有些话,我迟早要让他知道。但不是现在。)
他不敢看陆星沉的眼睛。那里面若还烧着五年前那点恨,他还能装作没事。可今天,那双眼睛里的恨,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,透进来一点他不敢认的东西。
(是怀疑。还是别的什么。)
他把表戴回手腕,扣好袖口,站了起来。
棚外,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他站在那里,很久,没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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