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房卡
第3章 房卡
电梯在身后合上,把走廊里那点冷气严严实实地关在了外面。
陆星沉站在房门前,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房卡。卡片被他一路焐热,边角却还是凉的。他用拇指沿着卡面烫金的房号来回刮了几下,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十点零七分。
从电梯上来,他数过自己的心跳,一共七十四下。快得不正常。电梯在五楼停了一次,门开时没人进来。他盯着空荡荡的轿厢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赴约的傻子。
他明知道自己不该来。来了,就是送上门去,给人再羞辱一遍。那个人五年前能在他最红的那天晚上亲完就走,如今坐到了制片人的位子上,更不会对谁心软。
可他还是来了。
走廊尽头的应急灯漏出一线暗红,贴着他的鞋边,像一滩没干透的血。他盯着那点红光看了两秒,忽然别开了眼。
五年前,消防通道里,也是这样一盏灯。
他抬手敲门。指节叩在门板上,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了三下,闷闷的。
门开了。
「陆老师。」沈飞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低而稳,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合同,「进来。」
陆星沉推开门。
沈飞宇没有看他。他背对门站在落地窗前,白衬衫绷得笔挺,扣子一路扣到最上面那颗,连领口都一丝不苟。整座城市的灯火铺在他脚底下,他把手里那半杯水搁在窗台上,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。
「坐。」
陆星沉没坐。
他把那张房卡拍在桌上,拍得很重,玻璃杯里的水都晃了一下。
「沈制片约人谈戏,都约到酒店房间来了。」他笑了一声,眼尾那点天生的红愈发明显,「这就是你现在谈合约的方式?」
沈飞宇的目光落在那张房卡上,停了一秒,又移开。
「我要跟你谈的,不是戏。」
「那谈什么?」陆星沉往前逼近一步,「谈你五年前怎么把我捧上去,又怎么在我最红的那天晚上,亲完就消失?」
房间里静了下来。
沈飞宇没接话。他走到桌边,拿起另一杯水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「你喝不喝?」他问。
陆星沉盯着他,嘴角还勾着,眼睛却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「沈飞宇,五年了。」他说,「你就打算这样装下去?」
「你想听什么。」沈飞宇把杯子放下,语气淡得没有起伏。
「我想听真话。」陆星沉一字一顿,「为什么当年亲完就走,为什么现在又回来。」
他以为这些话,能像翻旧账一样,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。可话一出口,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。
他狠狠掐了一下掌心,把那点颤压了下去。
「你现在站到我面前了。」沈飞宇说。
「所以呢?」
「所以你的问题,问错了。」
「什么?」
「你问我为什么回来。」沈飞宇抬眼看他,那双眼睛深得望不见底,「不如先问你自己,为什么来。」
这一句,正正戳在陆星沉的死穴上。
他为什么来?
明知道是自取其辱,明知道那个人五年前就把他丢下过一回,他还是攥着那张房卡,在十点零七分的时候,站到了这扇门外面。
他来找的,从来就不是什么答案。
他来找的是那个人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他就想给自己一巴掌。
「少跟我绕。」他冷笑,声音拔高了一点,「沈飞宇,你别以为我还是五年前那个任你摆布的陆星沉。」
「我知道你不是。」
「那你到底想干什么?」陆星沉往前逼,「把我叫来,看我现在这副过气的样子,然后呢?羞辱够了,再踢我出组,再雪藏我一次?」
「围读会上,你当着全组的面压我的番,删我的戏。」他一条一条地数,「从进组第一天起,你就没打算让我好过吧。」
他每说一句,就往前迈一步,直到两人之间只剩半步的距离。
沈飞宇没退。
他就那样站着,任由陆星沉一步步逼到跟前。离得近了,陆星沉才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味道,像雪松,又像五年前那支一模一样的须后水。
「你想多了。」沈飞宇说。
「那你倒是说啊。」陆星沉笑得更张扬,眼尾红得几乎要滴血,「沈制片,你不是最会说话吗?当年把我从练习生里捞出来的时候,不是挺能画的吗?」
「好,那我不问当年。」陆星沉收了笑,眼睛却更红,「我问现在。你今天叫我来,到底是沈制片要谈戏,还是你沈飞宇,想见我?」
沈飞宇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的目光在陆星沉通红的眼尾上停了一瞬,才别开。
「有什么区别。」他说。
「有。」陆星沉盯着他,「沈制片叫我,我敬你是制片人。沈飞宇叫我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」
「另一回事是什么。」
「是我还愿意来的意思。」陆星沉说,「可现在看,是我自作多情了。」
「我没什么好解释的。」沈飞宇说。
「你……」
陆星沉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因为他忽然发现,沈飞宇的鞋尖,正不轻不重地抵在他的脚踝上,隔着皮鞋和裤脚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蹭。
那动作,和五年前在片场的保姆车里一模一样。人前公事公办,人后,就用这点见不得光的小动作,把他搅得心神不宁。
陆星沉僵住了。
「你什么意思。」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。
沈飞宇没有回答。他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那块旧表。
就这一眼,陆星沉的心口像被谁攥了一把。
那还是五年前他送出去的表。表带旧了,表盘上有两道擦痕。可它还挂在沈飞宇的手腕上,一秒一秒,走了整整五年。
「你……」陆星沉盯着那块表,喉头发紧。
「十点十五。」沈飞宇把袖口放下来,遮住了表盘,「你迟到了十五分钟。」
陆星沉的眼眶热了起来。
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。五年的怨气、五年里咽下去的那些话、五年里每个深夜反反复复做的那个梦,全在这一刻涌上来,堵在胸口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可他绝不会在这个人面前掉眼泪。他谁面前都不会。
于是他做了五年前做过的那件事。
他一把揪住沈飞宇的领带,猛地把人抵到了落地窗上。
玻璃窗发出一声闷响。
沈飞宇的后背撞上冰凉的玻璃,他没有躲,只是垂着眼,看陆星沉揪着他领带的那只手。那手的指节发白,抖得厉害。离得这么近,陆星沉才看清,他眼底布着几丝红,像是很久没有睡好。
「你倒是说啊。」陆星沉的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,「当年亲完就消失,是觉得我活该,还是从一开始,你就在耍我?」
沈飞宇的喉结动了动。
「我没有耍你。」
「那是什么?」陆星沉又把人往玻璃上按了按。西装的面料硌着他的下巴,和五年前一样硬,「是什么让你亲完我,转身就走?」
落地窗外,冰凉的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他后颈发凉。
沈飞宇终于抬起手,握住了陆星沉揪着领带的那只手腕。
力道不重,甚至有点小心翼翼。
「陆星沉。」
他没有再叫「陆老师」。
陆星沉怔住了。
「那天晚上,我最后跟你说了什么?」
陆星沉僵在原地。
五年前的消防通道里,红色的应急灯,混乱的呼吸,那个人近乎绝望的眼神。他记得那个吻,记得西装面料硌着下巴的触感,记得走廊尽头冰凉的夜风。那天的风比今晚更凉,凉得他牙关都在打颤,可那个人把他按在墙上的手,是滚烫的。
然后,警报响了。
尖锐刺耳的警报声,把沈飞宇最后说的那句话,整个吞了下去。他当时什么都听不清,只看见那个人的嘴唇动了几下,随后转身,走进了那片红光里,再也没回来。他下意识想追,脚却钉在原地。等警报停了,那个人已经不见了。
那句话,他从来没有听清过。
「你……」陆星沉的声音彻底哑了,「你那天,到底说了什么?」
沈飞宇没有回答。
他松开陆星沉的手腕,把自己的领带,从那只抖个不停的手里,一点点抽了出来,重新抚平。
「你自己想。」他说。
他走到桌边,端起那杯陆星沉一口没喝的水,又续了点热的,轻轻推了过去。
「很晚了。」他说,「回去吧。」
陆星沉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他看着沈飞宇的背影,看着那块被袖口遮住、却仍在走的旧表,脑子里反反复复,只剩那一句话。
那天晚上,他到底说了什么?
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沈飞宇站在原地,听着陆星沉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点点远去,最后消失在电梯口。
他走到落地窗前,把窗关严。夜风停了,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他抬起手腕。
旧表的秒针还在走。
(还是老样子。一急,就抓领带。和五年前,一模一样。)
(他最后,也没能问出来。)
他把那块表摘下来,用拇指慢慢擦着表盘上那两道擦痕,擦了很久,又重新戴了回去。
窗外,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着。
沈飞宇站在那里,很久,没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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