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工位上的汇报

三年前撩完实习生就跑,如今他空降为我的顶头上司2026-09-04 14:44:23

第4章 工位上的汇报

温知意这一周,活得像个听见脚步声就往壳里缩的东西。
自打那晚从副总办公室出来,他给自己排了一张精确到分钟的作息表:上班卡着最后一分钟刷卡,午休钻进安全通道里那半截没人走的楼梯间,下班前把桌面清得干干净净,灯一关,人就没影了。
那张改了一半的海报,他改了整整三版。
第一版把甲方点名要的大红色换成莫兰迪灰,被周澄隔着隔板骂了句「你是想被客户追着退单吗」。第二版,他把字距拉到能跑马,排成一条没有重点的直线。第三版,连他自己看着都嫌丑,还是点了保存,鼠标推到一边,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。
离下班还有四十分钟。
他在心里默念,今天总能安全落地。
周澄走的时候,拎着包在他工位旁停了一下。她没说话,只伸手戳了戳他的后脑勺,又往他桌上放了一颗糖。
「我走了啊。你最近属猫的,见人绕道。」她压低声音,眼睛却瞟向远处那间紧闭的副总办公室,「有事叫我,姐今晚上课,晚点也在。」
温知意「嗯」了一声,没抬头。等她的脚步声混进电梯的叮咚声里,这一层就彻底空了。
白炽灯亮得发冷,把一张张空工位照成惨白。只有他这一盏还亮着,像被谁单独圈出来的一块。
七点五十八分,他已经在电脑关机界面等着了。任务栏右下角,微信图标闪了一下。他本不想看,手却先一步点开。
设计部工作群,新消息,来自一个他这周刻意屏蔽、却怎么都屏蔽不掉的头像。
陆衍:方案发我。不够好,今晚留下来改。
就十二个字,连个标点都没多给,公事公办的口气。
温知意盯着那行字,指节在鼠标上慢慢收紧。群里静悄悄的,没有人接话,也没有人敢替他说一句。这几天下班之后,工位区一过七点就空得只剩顶灯,同事们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,谁也不想沾上这桩没头没尾的「单独请教」。
他抬头,环顾一圈。
然后,他的视线定住了。
陆衍是什么时候来的,他没有听见。
等他回过神,那人已经站在他工位旁,一只手撑在桌沿上,微微俯身看他。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脱了,只剩一件黑色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手腕。
那股味道又来了。
很淡的洗衣液味,混着一点点被体温烘出来的暖。温知意的呼吸在嗓子眼里卡了一下。
三年前的雨夜,那件披在他肩上的外套,就是这个味道。
那一晚他被甲方折腾到后半夜,蹲在便利店门口躲雨,是陆衍追出来,把带着体温的外套往他肩上一搭,说,下次别熬这么晚。
现在,这个「下次」,隔了整整三年,换了个姿势,堵在他工位跟前。
「方案。」陆衍开口,声音平得没有起伏,「讲一遍我听听。」
温知意舔了下发干的嘴唇,飞快地把视线从对方袖口上挪开,落回屏幕。他点开第三版方案,鼠标点在主视觉图上,舌头像打了结。
「就、就是……主视觉用了甲方要的红色,配、配了文案……排版上……做了留白……」
他说得磕磕绊绊,越说越乱。那些平时张口就来的设计术语,此刻像被人按了乱序键,全挤在喉咙口,一个都拎不出来。
「抬头。」陆衍打断他,「对着人说,别对着屏幕。」
温知意僵了一瞬。
他慢慢抬起头,对上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今天没有笑意,沉沉的,像两汪看不到底的水。温知意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擂鼓似的,砸得耳膜发疼。
「当初。」陆衍看着他,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,「不是很会说吗?」
这句话像根针,轻轻巧巧地扎下来。
温知意的喉咙紧了紧。他当然知道对方在说什么。三年前,是他先开的口,是他一张嘴把面前这个人逗得耳根发红,是他把人吃干抹净、撩到手,又拍拍屁股跑了的。
「陆总。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,却硬撑着把它压平,「我们……只是同事。」
陆衍轻笑了一声。
那声笑很轻,落进他耳朵里,激得他后背一阵发麻。
「只是同事?」陆衍又逼近一步。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,近得温知意能看清对方下颚绷紧的弧度,能看清那双眼睛里一点点浮起来的、不肯退让的东西,「那你躲什么。」
温知意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「没、没有躲。」他往后缩了缩,脊背抵上椅背,退无可退,「最近……项目多,忙。陆总您多想了。」
他听见自己语速越来越快,快得像在交代后事。心脏擂鼓似的跳,太阳穴突突地响,连呼吸都乱了。
「三年前。」陆衍没有接他的话,只是俯下身,一只手撑在他身后的椅背上,把他困在椅子和桌沿之间,「是谁撩完就跑的?」
「没有、别……」温知意的声音卡在嗓子里,只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。
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一个念头:逃,现在、立刻、从这里逃出去。
可他的身体动不了。
像是被那阵洗衣液的味道钉在了原地。
「躲得了一时。」陆衍缓缓直起身,目光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,一寸一寸地往下拆,「躲不了一世。当初你既然有胆子招惹,就该想到会有今天。」
温知意闭了闭眼。
他想笑,想照旧插科打诨,把这一页轻轻翻过去。可嘴角像灌了铅,怎么都抬不起来。
「陆总这是……要跟我算旧账?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轻得几乎听不见,「三年前的事,早翻篇了。你如今是陆氏集团的独子,跟容氏千金有婚约的人,犯得着跟我一个小美工,计较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吗。」
他说完,自己先愣住了。
那些话没经过脑子,一句接一句往外蹦,像是什么东西绷得太久,终于断了。说出来的每一个字,都带着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尖。
陆衍没说话。
沉默漫上来,沉甸甸地压在这片空荡的办公区里。顶灯「嗡嗡」地响着,像有只虫子在耳边飞。
温知意的手,无意识地摸上桌上那支笔。
那支他用了三年的旧笔,笔帽上已经磨掉了一层漆。他把它夹在指间,一圈一圈地转起来。这是他紧张到极点时,怎么也改不掉的老毛病。
笔杆越转越快。
陆衍的视线,忽然落到了那支笔上。
「别转。」他说,声音低下去,「你每次转笔,都是心里有鬼。」
温知意的手指一僵,笔差点脱手。
他猛地抬头,撞进陆衍的眼睛里。那双眼睛里,方才的压迫感不知什么时候退去了几分,浮上来一层很浅的、他看不真切的东西。
像是……舍不得。
温知意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。
「温工。」陆衍再开口时,语气里的锋芒收了,又成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,只是那双手还撑在桌沿上,没让开,「你方案里的漏洞,我不说,明天甲方一样会打回来。第三版主视觉的红色,饱和度调高了,印刷会溢色;字距拉得太开,重点散了。你自己心里清楚,这不是你改到深夜能交出去的东西。」
他一条一条地数,笔尖般稳,一句废话都没有。
温知意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。
因为陆衍说的,全对。
他这周改出来的三版,与其说是在改方案,不如说是在躲。每一版都故意留了破绽,每一个破绽,都是他给自己找的、能早点下班回家的借口。
而这个人,一眼就看穿了。
「我……」温知意喉咙发紧。
话音未落,手机响了。
尖锐的铃声在这片死寂里炸开,惊得他一个激灵。屏幕亮起来,来电显示三个字:陈经理。
甲方。
温知意几乎是本能地接起来,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。
「喂,陈经理……」他一边应着,一边往椅子里缩,眼睛却不敢看陆衍。
电话那头,甲方负责人扯着嗓子,说方案临时有变,主视觉要整个推翻重做,文案也要换,明天上午九点前必须交一版新的过去。
「好、好的,我知道了,马上改……」温知意连声应着,头点得像鸡啄米。
挂断电话,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。
他攥着手机,慢慢抬起头。
陆衍还站在那里,垂着眼看他,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「临时改需求。」温知意晃了晃手机,声音干涩,却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,「陆总您看……今晚这方案,怕是得先放一放了。甲方催得急,我得先应付那边。」
他说得客客气气,把「放我一马」四个字,藏进了每一个字眼后面。
陆衍看着他,没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久到温知意以为对方不会点头了,陆衍才慢慢直起身,退开一步,让出了那条能出去的路。
「改完发我。」他说,声音平静,「我等你。」
温知意几乎是跳起来的。
他抓起外套和包,从陆衍身边擦肩而过,脚步快得像在逃命,却又在走到工位区拐角时,鬼使神差地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陆衍还站在他工位前,背对着他,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另一只手,正慢慢把桌上那支笔,放回原位。
顶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那一排空工位上。
温知意别开眼,几乎是跑进电梯的。
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,他靠着轿厢壁滑下去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掌心全是汗,手机还攥在手里,屏幕已经暗了下去。
他想,他今天,到底是被甲方救了,还是被甲方推进了更深的坑里。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个味道,那件外套,那句「下次别熬这么晚」,还有那句「我等你」,全挤在脑子里,怎么都散不掉。
电梯下行,数字一格一格地跳。
跳到最后,叮的一声,门开了。
他走出去,夜风灌进来,凉的。他猛地吸了一口气,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。
可胸口那点发紧的感觉,却怎么都缓不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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