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爱还是陷阱
第11章 爱还是陷阱
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,那行字也一起沉进了黑暗。
季淮安没有动。他坐在窗边的椅子里,两条腿并着,手搁在膝盖上,像被人抽去了骨头。楼下起了风,行道树的枝桠一下下抽在玻璃上,啪,啪。天阴得发沉,屋里没开灯,暗得像是已经入了夜。
那条消息的最后一句,还赖在他脑子里,怎么赶都赶不走。
你猜,这一次,是谁在背后,让那张网越收越紧?
季淮安闭了闭眼。后颈那道旧伤又跳起来,跳得他太阳穴跟着发紧。他抬手去按,指腹贴上去,凉的。那层皮肤底下像埋着什么东西,正顺着血管,一下一下,往骨头深处钻。
他先想到的,不是前世死前的声音。
是更早。是那个冬天。
也是这样一个冷得发脆的夜。他喝多了,蹲在陆衍车外的台阶上,抖得牙关打架。陆衍下来,什么都没说,先把大衣脱了裹到他身上。衣料上沾着一股雪松混着威士忌的气息,冷冽,又有些烫。然后陆衍蹲下来,把他冻得发僵的手,一只一只,捂进自己的掌心。指腹摩挲过冻僵的指节,那点温度,烫得他当时就怔住了。
那个男人蹲在夜里,金丝眼镜蒙着一层呵气,难得没有命令他,只低着头,一点一点替他暖手。
冷成这副样子。陆衍说。
不是骂。是很轻、很轻的语气。
季淮安猛地睁开眼。
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,咽不下去。就是这一层记忆,和订婚那晚陆衍松开他的手时说的那句「别闹」,纠缠在一起,搅得他分不清:眼前这个人给的,到底是迟来的真心,还是另一个更深、更疯的陷阱。前世他也是这样,从一个名字,到一句「你只能是我的」,再到那个笼子,最后到死。
这一次,他赌不起了。
他分不清,自己放不下的,到底是两世的恨,还是那个被困在笼子里、连逃都逃不动的自己。两股力气在他胸腔里撕扯,一股叫他逃,逃得越远越好;另一股,却总把他拉回那个冬天的夜里,拉回那点雪松和威士忌的气息跟前。
他拼了命,想守住心里那道锁。锁上只刻着一件事:不轻饶。不轻饶前世订婚那晚,陆衍背过身去、松开他的那一瞬。
就在这时候,门响了。
三下。不重,不轻。
季淮安整个人都绷紧了。他没有出声。后颈的旧伤跳得更凶。门外的人没有再敲,只是静静地站着,隔着一扇门,和他耗。
过了很久,久到季淮安以为人已经走了。
门外才传来陆衍的声音,低而沉,压着嗓子:
「季淮安。」
「开门。」
季淮安没动。
「我不逼你。」门外的声音顿了顿,像是费了很大力气,才把每个字都咽稳当,「东西我放门口。你想看,就开门。不想看——」
声音断在这里。
「就当我没来过。」
季淮安盯着那扇门,指节攥得发白。他太清楚这个人了。「我不逼你」从陆衍嘴里说出来,往往就是逼到了绝路。可这一回,那声音里没有命令,没有不容置疑,只有一种他几乎认不出来的东西。
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,在把最后一点力气,交出去。
他到底还是开了门。
门拉开一条缝,冷风先灌进来。陆衍站在门外,深灰大衣,金丝眼镜端端正正架在鼻梁上,脸色却白得不像话。他左手提着一个牛皮纸袋,右手垂在身侧,指节上还缠着纱布——江边那晚磕出来的伤,还没好利索,纱布边缘洇出一圈淡红。
陆衍没有进门。他就站在那儿,把牛皮纸袋递过来。
「拿着。」他说,「都是你的。」
季淮安没接。
「什么。」
「监控。照片。还有我拿来做把柄的东西。」陆衍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件,「蒋明澈,我已经让他走了。公司里剩下的那几个,今天之内,也不会再有人盯着你。」
季淮安怔了一下。
他盯着那只牛皮纸袋,像盯着一只随时会咬人的手。这个人,前世用这些东西,一点一点把他圈进笼子;现在,又亲手把笼子的钥匙递到他手边。
那只递过来的手上,指节处的纱布还在渗血。季淮安看得清楚,陆衍的手在抖——很轻,轻得几乎看不见,可它确确实实在抖。
「为什么。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厉害。
陆衍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你一直想跑。」他说,「我把拴你的那根绳子,剪断了。」
「从今天起,」陆衍抬起眼,隔着镜片看过来,眼底是季淮安从没见过的神情,「你自由了。你想走,没人拦你。你想留——」
他停住。
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,翻得厉害,又被他死死压住。
「换你选。」陆衍说。
三个字,像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季淮安站在门口,被风灌得发冷。他听懂了。这个人把他最在乎的一切——那张网、那些眼线、那些能拿捏他一辈子的把柄——全数交了出来。陆衍在赌,赌他季淮安拿到这一切之后,还会不会留下。
而陆衍这一生,最不敢赌的,就是这一局。
陆衍没看季淮安的反应。他垂下眼,盯着自己缠着纱布的那只手,纱布边缘的血迹又洇开一点。
在江边跪下去的那一刻,他就料到会有这一步。董事会上能一言定生死的陆衍,回到办公室,会为一条给季淮安的回复反复删改到深夜的陆衍,在这一刻,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在了桌上。他不敢去想,这扇门关上之后,季淮安眼里还会不会再装着他。可比起再用绳子把人绑回来,他更不愿,再一次把季淮安逼到江边,逼到那辆黑车的车轮底下。
所以他放手。
季淮安没说话。
他盯着那只牛皮纸袋,又去看陆衍。风从楼道里灌进来,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他忽然发现,自己攥着门把手的那只手,在抖。
他盯着那只手,好一会儿,才肯承认——他是动过心的。前世是,这一世,还是。哪怕两世刻骨的恨绞在一起,绞得他夜夜睡不踏实,可在那片恨的缝隙里,总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。
就是那个冬天夜里,陆衍蹲下来替他暖手的那一点光。
可这点光,救不了他。
「陆衍。」他开口,声音冷下来,短促得像把刀,「我们本不该有关系。」
话一出口,他自己的呼吸先乱了。他想把门关上,把这个人、把这些东西、把心里那点不争气的光,统统关在门外。
可他关不上。
陆衍没有反驳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早就料到会是这样。半晌,他低低地「嗯」了一声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然后他转身,往楼下走。脚步声很轻,在空荡荡的楼道里,一下,一下,越来越远。
季淮安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一向挺得笔直的背影,第一次,有一点点佝偻。
就在这时,陆衍的手机响了。
突兀,尖锐,像一把刀,划开了楼道里的寂静。
陆衍的脚步顿住。他接起来,一个字没说,只是听着。
季淮安看不见他的脸,只看见他的脊背,一寸一寸地,绷直了。
下一秒,季淮安自己的手机也震了起来。
他划开。是顾言川,几条消息连珠炮似的往外冒:
「我跟你说,出大事了。」
「沈家今天下午开了记者会,把那场车祸重新翻出来了。」
「他们放出来一份什么证据,说——」
「说那场车祸,是陆衍指使的。灭口。」
季淮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,没动。他往下翻,顾言川的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跳:陆氏的股价已经崩了,董事们连夜要开紧急会议,律师函已经送到了集团大楼。一场记者会,把一场本已尘埃落定的车祸,重新撕开,鲜血淋漓地摆到所有人面前。
而这场血,现在,全被泼到了陆衍一个人头上。
原来那条陌生号码里说的「网」,就是这一张。沈家等这一刻,等了太久。
季淮安的手猛地一抖,手机差点脱手。
他抬头去看楼下的陆衍。陆衍已经放下电话,正站在楼道口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天阴得发黑,风把他大衣的下摆卷起来,又落下去。
那个刚刚还在说「换你选」的人,此刻,正被一张更大的网,一点一点地收紧。
而这一回,网里圈着的,不再是他季淮安一个人。
陆衍忽然回过头来。
隔着半截昏暗的楼道,他看向季淮安。那眼神很深,深得让季淮安后颈的旧伤,又狠狠跳了一下。
「季淮安。」他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快要被风吹散,「这一次,别再往那辆车前站了。」
说完,他转身上了那辆黑车。
车灯亮起,碾过湿冷的夜色,朝那片更黑的地方开去。
季淮安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只牛皮纸袋。风呜呜地响,像极了前世死前,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。
而这一回,他终于看清了一件事。
那张网,是冲着陆衍来的。
他闭上眼,又睁开,转身进了屋。
他没有把门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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