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旧伤发作

重生归来,偏执太子爷跪了2026-09-04 13:53:53

第6章 旧伤发作

车门在身后合上,很轻的一声,像把外面的夜风也一并关在了外头。
车里静得过分。静得能听见暖气出口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流声,还有他自己那颗心,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的闷响。季淮安没有看驾驶座,只把身子往车门一侧缩了缩,右肩抵在冰凉的玻璃上。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往后倒,黄白的光从他脸上扫过去,又扫过去。他盯着那些光,不聚焦,也不出声。
后颈的旧伤,从上车起就在隐隐作痛,像一根被风吹着的线,一会儿绷紧,一会儿又松下来。
陆衍握着方向盘,指节泛着白,一直没动。车子拐进一条车少的小路,两旁的梧桐枝桠光秃秃地擦过天光,像一排瘦长的影子,一根根往后退。
「冷吗。」
陆衍先开了口,声线压得很低,尾音落得比问句还平。
季淮安没答。他想起很多个这样的夜晚,坐在这辆车的这个位置,乖顺地等着身旁的人把他载往某个地方。那些夜里他总是不说话的,陆衍也不说,只有暖气烘着两个人的沉默。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。想起来的时候,胃里像吞了块冰,一路凉到指尖。
车停进地下车库,顶灯的光白森森的。陆衍熄了火,没急着开门,侧过头来。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从季淮安脸上缓缓掠过,最后停在他紧紧贴住车门的那半张脸上。
「到了。」他说,「下车。」
季淮安像是被这两个字惊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膝盖,才去拉车门。
电梯一路上行,数字跳得很快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中间隔出的距离,冷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。电梯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,一前一后,谁也没看谁。
(我为什么会在这里。我明明已经逃出来了。)
门开的时候,暖气混着一股极淡的雪松味涌出来。季淮安僵在门口。那股味道钻进鼻腔的一瞬间,后颈的旧伤毫无预兆地跳了一下,像被什么蛰了一口,痛得他肩膀微微一颤。
「进来。」陆衍脱了外套,随手搭在玄关的衣架上,没有回头。他的背挺得很直,西装下面,是一道季淮安再熟悉不过的轮廓。
季淮安迈进去,反手带上了门。
这间公寓,他上辈子来过太多回了,每一寸都认得。玄关换鞋的矮凳,是胡桃木的,他曾经很多次坐在上面,等陆衍回来。客厅那盏总也不调亮的落地灯,暖黄的光只照到沙发一角。沙发背角磨出的那点旧痕,是他上辈子靠在上面,熬过一个个等不来的夜,一点一点蹭出来的。
这些熟悉得让他想吐的东西,此刻一件件摆在他眼前,像是从记忆深处长出来的影子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
「坐。」陆衍倒了杯水,放在茶几上。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面上,一声脆响,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荡开。
季淮安没有坐。他站在客厅中央,像一根插错了地方的东西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
「蒋明澈跟我说的,不是全部。」陆衍背对着他,慢慢松开领带,动作不紧不慢,像在拆一件无关紧要的包裹,「你自己交代,还是我一件一件问。」
季淮安的手指在身侧攥了攥。
「陆衍。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「我们本来就不该有关系。你放我走,就当没认识过我。从今以后,桥归桥,路归路。」
陆衍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「放你走?」他转过身,一步一步朝季淮安走过来。每走近一步,头顶那盏灯就在他镜片上折出一道冷光,把他整张脸衬得没有温度,「季淮安,你上辈子欠我的,这辈子还不清。你说走,就能走?」
季淮安下意识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了墙。墙上那点冰凉的触感,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。
(逃不掉的。)
「你还要逃到哪去?」陆衍停在离他半步的地方,俯视下来,嗓音沉得发紧,「去找顾言川,让他收留你?你知不知道你手上那些东西,随便一样,都能让你这辈子翻不了身。那封旧信,你真当没人看得懂?」
季淮安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那个把柄,那封旧信,像一根细针,把他从里到外钉在了原地。他想起顾言川,想起电话接通的那一刻,楼底下那辆黑车的车尾灯,一明一暗,像一双数着他心跳的眼睛。
原来他身边,从头到尾,都是陆衍的人。他逃了那么久,连一步都没有真正逃出去过。
「还有沈绥之。」陆衍的声音低下去,像在碾着每一个字,「你以为年会那晚,她为什么敢当众点你的名?你躲得开我,躲得开沈家吗。」
季淮安的后背又往墙上贴了贴,贴得没有一丝缝隙。
「说。」陆衍抬起手,指节扣住了他的下巴,不轻不重地往上抬,迫使他看着自己,「你这辈子,打算躲我到什么时候。」
手指贴上来的一瞬间,季淮安浑身一僵。
他没有躲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连躲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身体深处很慢、很慢地塌了下去。先是膝盖,再是肩,最后是那双一直撑着他的眼睛。眼底最后一点挣扎,也一点一点地熄灭了,像被人从里面轻轻吹灭的一盏灯。
他认得这个姿势。认得自己正在做什么。
上辈子那根看不见的绳子,又勒回了他的脖子上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他多想挺直脊背,多想一巴掌扇开那只手,多想对着这张脸吼一句,我不是你的狗。可身体先一步软了下来,先一步,替他做出了那个早就刻进骨头里的、顺从而安静的反应。
那股子不甘,那股子恨,连同那个不肯认输的自己,都在这一刻,被后颈烧上来的痛,一点一点地,吞掉了。
(逃不掉了。真的逃不掉了。)
他垂下眼。
这个动作太熟练了,熟练得像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,是上辈子被调教过千百遍之后,身体自己记住的答案。他微微偏过头,把颈侧那片皮肤露出来。后颈的旧伤此刻烧了起来,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,一下一下地按上去。那痛从后颈往眼眶里钻,又往太阳穴里冲,烫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。
呼吸也放浅了,浅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就那样贴着墙,安安静静,乖顺得像一件被摆好了的东西,连睫毛都不再颤一下。整个人缩在那片阴影里,小得可怜,也安静得可怕。
(这样,总可以了吧。)
陆衍捏着他下巴的手指,忽然僵住了。
他看见了那双眼睛。空洞的,没有焦点的,像是被人从里面抽空了所有东西。季淮安在看他,又好像根本没在看他,只是对着他的方向,安静地、温顺地,露出那种表情。
那个眼神,陆衍上辈子见过,太多次了。
就是季淮安跪在他脚边、任他摆布时的眼神。
陆衍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他松开手,像被什么烫到似的,往后退了半步。领带还半挂在颈间,他浑然不觉,只盯着墙角那个人,盯着那双彻底空掉的眼睛。
他想起上辈子最后那段日子。他想不起来是从哪一天起,季淮安看他的时候,眼底就再也没有光了。他只记得自己一遍遍把人叫到跟前,一遍遍看他这样顺从地、空洞地跪着,却怎么都填不满胸口那个漏风的口子。
「季淮安。」他喊他,声音里第一次掺进了些不属于他的东西,一丝很细的、几乎听不出来的颤,「你……看着我。」
季淮安没有动。
他陷在墙和陆衍之间那点狭小的空隙里,后颈的痛一下一下地跳,跳得他意识都快要散了。眼前越来越黑,那盏落地灯的光,在他视野里一圈一圈地化开,成了模糊的、晃动的晕。暖气的温度裹上来,他却冷得厉害,冷得连牙齿都在打颤。
恍惚间,有什么别的东西浮了上来。
是很冷的一个冬夜。
上辈子的事了。
他喝多了酒,靠在谁的肩上,冷得直打摆子。外面下着雪,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,簌簌地响。那人什么话也没说,只把他冻僵的手拉过去,用自己的掌心,一点一点地暖。
指腹摩挲过他冻得发白的掌心,很慢,很轻,像怕弄疼了他。那温度,从掌心一点一点往手背、往手腕、往心口里渗,渗得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,暖得他几乎要睡过去。
那人的气息落下来,是雪松混着威士忌的味道,冷冽,又滚烫,几乎要把他整个人裹进去。他半梦半醒,听见那人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什么。他没听清,只记得那只手,一直没松开。
(那会儿,我是愿意的。)
记忆里那只手的温度,和眼前这灼痛的后颈,叠在一起。季淮安闭了闭眼,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,攥得他透不过气。喉咙里泛上一阵酸涩,他死死咽了回去。
「……你到底去了哪。」
陆衍的声音,从很近的地方传来,压得那么低,低得像怕惊碎什么。
季淮安怔怔地睁开眼,对上一双发红的眼。
「上一世。」陆衍一个字一个字地问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生生挤出来的,「你到底去了哪。」
季淮安没有回答。
他就那么看着面前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,看着他眼底第一次裂开的那道口子。那道口子下面,是他两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。
他张了张嘴。喉咙干得厉害,像被人塞了把沙子。那个字就卡在嗓子眼,上不去,也下不来。
上一世,他到底去了哪。
他去了一个,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再想起来的地方。
后颈还在痛。
窗外起了风,把没关严的窗缝吹得呜呜地响。那声音钻进这间过分安静的屋子里,和暖气一起,把两个人之间那点摇摇欲坠的沉默,一点一点地填满。
陆衍还站在原处,像是不敢再往前,也不敢再退后。他垂在身侧的手,几不可察地,抖了一下。
那盏落地灯的光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墙上,一个贴着一个,却谁都没有再往前一步。
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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