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沈家千金
第4章 沈家千金
升职之后的一周,季淮安每天从陆氏大楼的一楼,乘那部只有高层才有权限的电梯,直上顶楼。
陆衍把他安排在了办公室外间。玻璃隔断,一张桌子,一部内线电话。所谓「特别助理」,做的大多是些琐碎到近乎羞辱的事:递文件、订咖啡、记行程。有时候一整个下午,他都只是坐在那里,听身后那扇门里偶尔漏出来的一点声响。
这一周,公司上下都在传同一件事。
陆氏要跟沈家联姻了。
季淮安第一次听见「沈绥之」三个字,是在二十八楼的茶水间。
那天下午他去接热水,隔着半掩的门,听见里面有人在说。
「兄弟你听我讲,这回可是真的。沈家千金,沈绥之,江都沈家的独女,八成要成咱们陆总的人了。」
是蒋明澈的声音。季淮安听得出,他正笑着,眼睛一定又眯成了一条缝。
季淮安按在水龙头上的手指,轻轻顿了一下。这一世,她出现得好早啊。
热气从杯口腾起来,扑在脸上。他低头盯着杯子里那圈还在晃的水面,看它一圈一圈地荡,怎么都停不下来。
颈侧,那道旧伤忽然烫了一下。
他抬起手,指腹按上去。那点温度像一条细细的火线,从颈后一路烧到耳根,又凉下去,只剩一片说不清的空。
(沈绥之。)
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。前世就是这个名字,把一切都推向了那个雨夜。
他没有再往下想,转身从门边退开,没让任何人看见自己。
这一周里,他把自己绷得很紧。每天准时到岗,递文件时指尖不再发抖,跟陆衍之间,除了公事,再没有多一句的往来。他以为这样就能熬过去。
他把那道旧伤按在衬衫领子下面,像按住一个随时会醒过来的东西。可它总在半夜烧起来,烧得他翻身坐起,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,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,撞在肋骨上。他数过,数到什么时候自己都忘了,天就亮了。
可「沈绥之」三个字,像一根从旧年里伸出来的手,轻而易举地,把他拽回了那场他拼了命想忘记的寒夜里。
周五傍晚,陆氏集团在江边一家酒店办年终答谢晚宴。
季淮安作为陆衍的助理,抱着他的外套,站在会场靠门的位置,手里还捏着一份嘉宾名单。
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雪亮。杯盏碰撞的脆响、客套的笑声、拖长的寒暄,一层一层漫过来,又一层一层散开。
陆衍站在人群中央。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,目光扫过全场,话不多,却没人敢怠慢。那些人端着酒杯围上去,弯腰、堆笑、递名片,他也就那么淡淡地应着,偶尔颔首,像一尊谁也不能靠近的像。
季淮安隔着大半个会场看他,看他把话说得那样体面,那样不动声色。
他收回视线,把外套往臂弯里又紧了紧。
门口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。
「沈家千金到了。」
季淮安抬眼看去。
一个穿香槟色长裙的女人走进来,长发及腰,妆容精致得挑不出一丝破绽。她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像量过尺寸,笑得温婉,得体,谁见了都点头。季淮安看见她挽上陆衍手臂的那只手,指节修长,指腹却有一层薄薄的茧,像是常年按弦磨出来的。
她穿过人群,径直走到陆衍身边。
然后,在一众或艳羡或审视的目光里,很自然地,挽住了陆衍的手臂。
季淮安在角落里看得很清楚。
他看见陆衍没有抽手。
(原来这一世,她还是要站到他身边。)
那点刚压下去的旧伤,又在颈后隐隐地烧,烧得他后颈发僵。
沈绥之挽着陆衍,一路应酬,脸上的笑没有落下过半分。
走到季淮安面前时,她停住了。
「这位是?」她偏头看向陆衍,声音软得恰到好处,「陆总身边这位,看着眼生,你说是不是?」
四周几道目光立刻聚了过来。有人侧头,有人停了酒杯,有人交头接耳地朝这边张望。
季淮安站直了些。他弯起嘴角,露出那个他这一周练得最熟的笑:「沈小姐好。我是陆总新来的助理,季淮安,实习生而已。」
「实习生。」沈绥之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,尾音轻轻挑着,像在细细地品,「陆总挑人,向来眼高。一个实习生,能站到陆总身边,想必有过人之处,你说是不是?」
她的目光落在季淮安身上,温温的,可那温的底下,是一层刀刃一样的冷。
季淮安迎着她的视线,把笑又加深了一点:「沈小姐说笑了。我就是打打杂,递递文件,哪有什么过人之处。」
沈绥之看了陆衍一眼,又转回季淮安脸上。她往前走了小半步,离他近了些,声音压下去,只落进他们三个人耳里。
「季淮安。」她把这个名字轻轻念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什么,「我们以前……是不是见过?」
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,又落到他后颈那颗极小的痣上。
「奇怪。」她笑意未变,「总觉得,我们在哪里见过。」
大厅里的音乐还在响,香槟的气泡还在往上冒。
季淮安却觉得,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「死」那个字,像一根针,直直扎进心口。眼前的光忽然花了花,头顶那盏水晶灯,化成了漫天倾泻而下的雨,和一团烧红了半边天的火。
(雨夜。刹车。火光。还有她。)
颈侧那道旧伤,像被那火重新燎过一遍,疼得他后槽牙都咬紧了。那一晚的雨声、刺耳的刹车声、金属相撞的钝响,一股脑灌了进来,几乎要把他的耳膜撑破。
他的笑还挂在脸上,没有破。只是捏着名单的那只手,指节在纸面下一点点收紧了。后背,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层。
身后有人低低地抽了口气,有人压着嗓子问这新来的助理是什么来头,还有人只是端着酒杯看戏,目光在陆衍和季淮安之间来回地转。
他没有去看陆衍。
他也说不清,自己是在等陆衍说点什么,还是在怕他说点什么。
陆衍没有开口。
他站在沈绥之旁边,镜片反着吊灯的光,把眼底遮去了大半。季淮安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指节似乎也紧了紧,又很快松开。
他没见过陆衍这样。前世那个把他锁在身边的人,从来不会忍。可这一世,这个陆衍学会了当众不动声色,学会了把什么都藏进镜片后面。藏得越深,季淮安反而越不敢想,那下面压着的,到底是什么。
季淮安等了等。周围是细碎的窃窃私语,是打量,是看戏。只有那个人,始终没有看他。
(也是。这一世,他凭什么护我。)
他把那口气咽下去,笑容稳稳地托着,没有散。
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。
宾客走得差不多,大厅里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桌。季淮安抱着陆衍的外套,站在休息室门口,等陆衍跟最后一个合作方道别。
沈绥之没有走。
她站在休息室外的走廊上,指尖拨弄着耳畔一缕长发,像在等什么。
陆衍从大厅里出来,一眼看见她,脚步没停,径直往休息室走。
沈绥之迎上去,笑还是那个笑,伸手想去碰陆衍的手臂。
陆衍侧了侧身,让开了。
「陆衍。」她轻轻叫他,语气里没有半分被冷落的恼,「今晚的事,我们还没谈完。」
陆衍停在休息室门前,没有回头。
「出去。」他说。
声音不高,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沈绥之的笑意僵了一瞬,又很快恢复。她往前一步:「陆衍,你该不会,是为了他……」
陆衍忽然转身。
季淮安站在门边,第一次在今晚,看见陆衍眼底涌起那样浓的东西。
一整个晚上,他都是那副样子,倨傲,冷淡,谁都不能让他多看一眼。
可这一刻,他眼底翻涌的,是季淮安再熟悉不过的那种神色。
前世,陆衍每一次把他从人群里拖回车上时,眼底都是这个。
失控。
「沈绥之。」陆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像在给她最后一次机会,「别碰他。」
沈绥之站在原地,睫毛颤了一下。
「他」是谁,没有人说破。
季淮安却觉得,自己后颈那颗小痣的位置,忽地一烫。
(别碰他。)
这三个字砸在耳边,他分不清,那究竟是护,还是另一层更深的锁。
沈绥之没有再说话。
她看了季淮安一眼,又看了陆衍一眼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跟她整晚温婉得体的样子都不同,像撕开了一道缝,露出底下的森然。
她转过身,往电梯走去。
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,一声,又一声。
走到电梯口,她停住了,没有回头。
「季淮安。」
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不大,却清晰得像贴在耳边。
「你有做过一场车祸的梦吗?有些梦,醒了以后最好别再往下查。」
电梯门开了,又合上。
季淮安站在原地,浑身冰凉。
手里的外套,不知什么时候,掉在了地上。
(她一定知道些什么。)
这个念头从冰水里浮起来,冻得他指尖发麻。
她至少知道那场车祸,也知道他正在追查过去。至于她究竟知道多少,季淮安不敢往下想。
他蹲下去捡那件外套,手抖得厉害,捡了两次才捡起来。
身后很静。
他慢慢站直,没有回头。他感觉得到,陆衍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,像一堵墙,把走廊里的冷气都压了过来。
「季淮安。」
陆衍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,就没有再说下去。
季淮安等了几秒。那几秒里,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后颈旧伤烧起来的声响。
「陆总。」他说,声音轻得不像自己发出来的,「我该回去了。」
他往门口走。
一步,两步。
身后的人没有追上来。可那道目光,烫得像要在他后背上烧出一个洞。
直到他走出酒店,江边的夜风灌进领口,他才发现,自己从刚才起,就一直没敢呼吸。
「你有做过一场车祸的梦吗?」
沈绥之的声音,在风里,一遍又一遍。
这一世,他以为自己逃开了。
原来那场要命的真相,一直都在他身后,等着追上来。
休息室门前,陆衍还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季淮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看那扇门开合,把人彻底吞没。
沈绥之已经走了,电梯里的那句话,却还悬在空气里,凉得硌人。
(那场车祸,她怎么会知道?)
他摘下眼镜,用指腹按了按眉心,重新戴上时,镜片后的眼底沉得像淬了墨。
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。他扫了一眼,是助理发来的行程确认。他没回,划开另一个号码,拨了过去。
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起。
「去查。」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没有起伏,「查清楚,沈家这边都有什么暗手。」
对面应了一声,挂断。
江边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,把这句话,吹散在空荡荡的走廊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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