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冤家重逢
第1章 冤家重逢
三月初的风还拖着冬天的尾巴,从车玻璃缝里钻进来,刮得人脖颈发凉。
保姆车在影视基地门口停了快十分钟,始终没人出来接。陆星沉没睁眼,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头枕,额前碎发遮住半张脸。五年前他进出这道门,是有人提前清场、有人举着灯牌在马路两边候着的。如今他得自己找车位,自己下车,自己跟门卫赔着笑脸登记。
“陆老师,到地方了。”司机压低声音,那声老师叫得既生疏又客气。
“几点了。”他问。
“九点四十。”
陆星沉睁开眼。后视镜里一张清瘦的脸,眼尾天生透着点红,像是一夜没睡,又像是哭过。他没哭。这五年,他一次都没在人前掉过眼泪。
温叙从副驾驶扭过身,把一张折得发皱的通告单拍进他手里:“我又核了一遍,老陆,你的戏就一场。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侍卫,三句词,其中两句是‘是,殿下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嗯什么嗯。”温叙压着火,嗓门小,语速却快得像放炮,“S+的项目,拉来一水儿的一线,偏偏给你这种位置,明摆着是拿你当垫脚的。前年那个网剧也是,说好男主,开机头一天给你挪成男三,气得我三天没合眼。这活儿咱不接,我这就去跟选角那边说你有事。”
“不接?”陆星沉终于偏头看他,嘴角勾了个很淡的弧度,“不接,我拿什么让那些人重新记住我这张脸。”
温叙哑了。
陆星沉把通告单叠好塞进外套内袋,推开车门。冷风兜头灌进来,他下意识缩了缩肩,随即又挺直脊背,大步往里走。温叙小跑着跟上,嘴里还在念叨:“行行行,接就接,一会儿人前你别摆脸,谁给你使脸色你都当没看见,听见没。”
陆星沉没应声。
片场比他预想的还冷。他说的不是天气。
大厅一侧的玻璃缸里,几尾名贵的锦鲤慢悠悠地摆尾,映得半边墙都泛着幽幽的水光。这鱼,他知道是谁的。整条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人认出他,脚步一顿,又飞快地别开眼,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上晦气。有个场务抱着灯箱迎面过来,看清是他,硬生生绕了半圈。
温叙刚要开口,陆星沉先一步按住他的胳膊,低声说:“别。”
温叙的牙咬紧了,到底把那句到嘴边的粗话咽了回去。
他们往里走。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说笑,几个年轻人簇拥着一个人出来,中间那个笑得眉眼弯弯,长着一张老天爷赏饭吃的脸,二十出头,正是眼下最红的当红小生江珩,这部剧的男主角。
“江老师,这边。”助理举着保温杯追上去。
江珩没理会,目光越过人群,直直落在陆星沉身上。他明显怔了一下,随即整张脸都亮起来,几步上前,嗓门压不住:“陆老师!真的是您!我是看您出道早期的舞台才想当艺人的,五年前我还是练习生,天天扒您的直拍练舞。”
他说得颠三倒四,耳根先红了,末了还不忘补上那句习惯性的收尾:“真的,特别厉害,是吧。”
陆星沉看着他,眼神淡淡的:“客气。以后在一个组,多关照。”
“是我该多跟您学。”江珩笑着,眼睛亮得有点过分,“您的作品,我私下都看过。”
温叙在陆星沉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江珩这才意识到自己堵着路,忙侧身让开,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追着补了一句:“陆老师,改天、改天我请您喝咖啡,成吗?”
陆星沉已经走过去了,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。
温叙快走两步跟上,压低嗓子:“这小孩儿不错,对你是真上心。老陆,你这些年欠下的人气,这不就有盼头了。”
陆星沉没接话,脚步没停。他清楚得很,一个当红小生的几句恭维,撑不起他过气的事实。
他被领到三楼尽头的制片人办公室。领路的小姑娘推门之前,小声叮嘱了一句:“沈制片时间紧,您……别耽搁太久。”
沈制片。
这三个字让陆星沉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门开了。办公室里光线很足,落地窗外是初春灰蒙蒙的天。长桌后坐着一个男人,正低头翻文件,领带端正,衬衫扣到最上一颗,袖口挽得齐整,露出半截手腕。
陆星沉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那人抬起头来。
四目相对的一瞬间,陆星沉耳边嗡了一声。落地窗透进来的光太亮,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。可那张脸,五年来在每个睡不着的夜里反复浮现的那张脸,此刻就坐在三米之外,用一种他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眼神看着他。
男人放下笔,起身,冲他点头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陆老师,坐。”
陆星沉没坐。他的视线落在那人手腕上,落在那块旧表上。
那块表。
五年前他花光第一个广告代言费买下的表,表带内侧还刻着一个细小的“星”字。此刻正好好地戴在沈飞宇的手腕上,随着他翻页的动作,秒针一格一格地走。
陆星沉的喉咙紧了一下,面上却半点没显。他走过去,拉开椅子坐下,两条长腿随意一搭,笑了一声:“沈制片亲自审合约?我还当这种小事,配不上您的时间。”
“陆老师过谦了。”沈飞宇重新坐下,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,语气公事公办,“合同条款我逐条看过,片酬、番位、戏份,都在里头。没问题就签字。”
陆星沉没看合同,只是看着他:“沈制片,我们以前见过?”
空气静了一秒。
沈飞宇翻页的手没停,抬眼看了他一眼,又落回文件上:“陆老师出道早,圈里谁没见过你。”
“我指的不是电视上。”陆星沉身子往前倾了倾,手肘撑在桌沿,下巴微抬,“是这里。这间办公室。或者,别的什么地方。”
沈飞宇没接这个话。他合上文件,把签字笔摆到陆星沉手边,动作不疾不徐:“条款若有不妥,现在提。”
陆星沉看着那支笔,慢慢笑开了。他笑得张扬,眼尾那抹红衬得整个人都锋利起来:“沈制片,你这工作做得可真细。连我这种人,都值得你亲自过一遍合同。”
“项目重要,每个演员都一样。”沈飞宇说。
“一样?”陆星沉重复了一遍,尾音上扬,像在嚼这两个字。
他忽然伸手,按住沈飞宇面前那份合同,指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手背,又堪堪停住:“那我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侍卫,配不上沈制片这么上心。随便找个实习生打发我就行了。”
沈飞宇的手,在他指尖落下的前一秒,极轻地往后缩了半寸。
那一缩,快得几乎抓不住。可陆星沉看见了。
他心里的那团火,噌地一下,烧得更旺了。
就在这时,门外有人敲门,三下,很急。沈飞宇的助理探进半个头:“沈制片,霍总的车到楼下了,说让您上去一趟。”
沈飞宇“嗯”了一声,没动。
助理识趣地退出去,把门带上了。
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陆星沉还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,沈飞宇就坐在他对面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,比五年前那道消防通道里的距离,远了何止千万里。
陆星沉忽然觉得嗓子发干。他端起桌上那杯没人动过的茶,喝了一口,凉了。
“行。”他放下茶杯,抓起那支签字笔,在合同最后一页,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。字迹潦草,像在发泄。
他起身要走。
“陆星沉。”
沈飞宇叫的是全名。声音不大,却让陆星沉的脚像钉在了原地。
陆星沉没回头,只侧过半边脸:“沈制片,还有事?”
身后静了片刻。他听见椅子转动的轻响,听见那个人站起来,一步步走到他身后,停在一臂之外。
门已经关上了。这间办公室里,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“五年不见,”沈飞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比刚才低了几分,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还是这么会装。”
陆星沉僵住了。
五年前,消防通道尽头的应急灯,把红光像一盆血一样泼在他脸上。那个人把他按在冰冷的墙面上,西装面料硌着他的下巴,凉的,硬的,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雪松味。走廊尽头灌进来的夜风,把一切都吹得摇摇欲坠。
而那个人,亲完他,转身就走,再也没回来。
陆星沉猛地转过身。
沈飞宇就站在他面前,神色平静,眼底却翻着点他看不透的东西。那块旧表,在他转身的一瞬间,反了一下光。
陆星沉盯着他的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沈制片,认错人了吧。我这五年,可是把您忘得干干净净。”
沈飞宇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的视线在陆星沉通红的眼尾上停了一瞬,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动,随即别开眼,回到桌后,重新拿起了那支笔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片场三点开机,”他说,“别迟到。”
陆星沉站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张扬,眼尾的红却压得他整张脸都有点发颤。
他拉开门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沈飞宇坐回椅子里,低头看着桌上那份签了字的合同。陆星沉的名字落在纸面上,笔锋凌厉,和他这个人一样。
他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那块旧表。秒针还在走。
(还是老样子。红了眼睛,还要嘴硬。)
他把合同缓缓合上,压进了抽屉最底层,连带着那一页名字,一并锁进了谁也看不见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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