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老畜生
第2章 老畜生
这一夜,沈釉没有合眼。
出租屋的暖气片嗡嗡响,像有人把水烧开了却一直不关火。电脑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,光标在空白的方案文档末尾一明一灭。窗外天还黑着,对面旧楼只有两三扇窗还亮着,熬了一夜的人,眼睛都合不上。
他把改到第七版的方案又推倒重来。敲几个字,删掉;再敲,再删。屏幕上的字浮浮沉沉,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却不是数据和排期,是落地窗前那双手按在他后腰的力道,是那条蒙住眼睛的领带,冰凉的丝绸擦过眼睑时,他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熬到后半夜,他的后颈开始发酸,眼睛涩得睁不开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他抬手按了按眉心,又灌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,苦味在舌尖散开,直直地窜进胃里。
他猛地闭了下眼,再睁开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「老畜生。」
暖气的热风烘上来,混进一丝极淡的苦香。
窗台上那盆茉莉又蔫了两片叶子。枯黄的叶尖蜷缩着,像只攥紧了又松开的手。他盯着那盆花,喉咙忽然有点发紧。
这盆茉莉是母亲留下的。十岁那年,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,只把花搬到窗台,说了一句等他回来。后来他才知道,那句话的意思是,再也不会回来。父亲醉酒的呼噜声从此没停过,只有这盆花陪着他,一年比一年枯,一年比一年香。
他养不活它。
就像他留不住任何人。
沈釉甩了甩头,把那股苦香从鼻子里赶出去,重新看向屏幕。方案他非做出来不可。闻人澈要他重做,他就得交一份更狠的上去。他不能让人说,他沈釉是靠着那张脸,或是别的什么,才踏进林氏娱乐的大门。
走廊拐角那道影子,这时又浮了上来,一闪,就没了。
天光大亮的时候,沈釉洗了把脸出门。地铁上人贴着人,他攥着装方案的文件袋,手心沁出一层薄汗。
林氏娱乐顶楼的会议室,长桌擦得能照见人影。闻人澈坐在上首,深灰西装,袖扣在灯下反着一点冷光。他翻着手里那份方案,纸页翻动的声音,在满屋的寂静里格外清楚。
沈釉把连夜改好的版本递上去,故意站得很直。
闻人澈没有抬头,视线一行行扫过去,最后停在某一页,用钢笔圈出一个数字,推到桌中央。
「重算。」他说。两个字,连眼皮都没抬。
「总监,这个预算我核过三遍了。」沈釉盯着他,「照您昨天下午的要求加两场试镜,宣发的排期就得往后压。档期撞了,损失的曝光,不是这笔预算填得上的。」
闻人澈这才抬起眼。目光越过长桌落在他脸上,淡淡的,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。
「你在教我做事?」
「我……」
「你连这点都撑不住,拿什么在圈里活。」
钢笔帽合上,金属相碰,轻轻一声。
沈釉的喉咙像被那声响堵住了。他听见耳膜里嗡嗡的,像有只飞虫在脑仁里撞。中央空调送出的冷风里带着股打印墨混皮革的气味,凉丝丝地往他后脖颈上扑。他想反驳,想说他不是撑不住,想把这方案拍到桌上,可手指攥紧了文件袋的边角,指尖发白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盯着闻人澈那只搭在方案边上的手。那双手昨夜还按在他后腰上,烫得像块烙铁;此刻却只松松地搁着,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,一下,又一下,像在数他沈釉还能撑几秒。
他进林氏娱乐快三个月了。没人记得他叫什么,都只叫他那个实习生。他熬夜改方案,就是想要证明一件事,他沈釉站得稳,不靠任何人。可闻人澈这一句,轻飘飘地,就把他三个月的拼全给否了。
「下去。」闻人澈已经翻开另一份文件,语气没有起伏,「下班前,把重算的版本放我桌上。」
沈釉转过身,走出会议室。身后纸页又翻过一页。
一整天,闻人澈没再看他一眼。
仿佛昨夜落地窗前的那个人,从头到尾都不存在。
回到工位,沈釉把文件袋摔在桌上。对面的同事探头问:「又被批了?」他扯出个笑:「没有,总监夸我有想法。」
假的。他心里那块地方,像被人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。
加班到晚上九点,策划部攒了个局,说是给新来的实习生接风。火锅店的包间里热气腾腾,白烟从铜锅里往上蹿,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发红,连眼镜片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雾。
沈釉被塞在最靠里的位置。他刚坐下,就看见那盘红油油的大虾,正正摆在自己面前。
他海鲜过敏。从小就不能碰,一碰,浑身起红疹。可他不想在这种场合扫兴,更不想让人知道他事儿多。他低头假装调蘸料,把筷子绕开了那盘虾。
「诶,沈釉,你怎么不夹虾?」坐在旁边的唐绒一边涮毛肚一边问,「这虾现捞的,可新鲜了。」
唐绒是跟他同期进来的艺人助理,圆脸,马尾扎得有点乱,卫衣松垮垮地套在身上,一天到晚把「你俩啊」「我跟你说啊」挂在嘴边。她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,永远塞着一本卷了边的考试大纲,沈釉撞见过几回,笑她考上了经纪人资格证就请他吃顿大的。她每次都满口答应,转头又抱怨题库厚得像块砖。
「我不饿。」沈釉说。
「你脸都白成纸了,还不饿?」唐绒狐疑地看他一眼,「是不是又没吃晚饭。等着啊,我给你涮点别的。」
唐绒话音没落,一只手从桌子另一头伸了过来。
闻人澈今晚也来了,坐在主位,一直和旁边的人谈事,几乎没动过筷子。此刻他叫来服务员,指了指沈釉面前那盘虾,声音不高:
「这盘撤了,换一个没有海产的。」
服务员愣了一下。满桌的人也安静了一瞬。
沈釉猛地抬头。闻人澈已经把视线收了回去,接着和旁边的人说话,仿佛方才那句,不过是顺口一提。
「假惺惺。」沈釉小声骂了一句。
只有唐绒听见了。她凑过来,压低声音,笑得一脸了然:「哟,你俩啊……」
「谁跟你俩。」沈釉把脸别开。
耳根却烧起来了。心口那个地方,漏跳了一拍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就是那盘虾被端走的一瞬间,他后颈那根绷了半天的筋,忽然松了下来,像有人在他弦上轻轻拨了一下。他低头盯着自己面前那空碗,不敢往主位那边看。
新拼盘很快端上来,摆在沈釉面前的,是一碟青笋。
青笋是他爱吃的。他不记得自己跟任何人说过。
闻人澈没看他,侧着头听人说话,指间那杯茶一口没动。可沈釉就是知道,这碟青笋不是巧合。
他到底还是没忍住,抬眼朝主位飞快地扫了一下。就那一下,他撞上了闻人澈的视线。闻人澈在听人说话,眼睛却落在他这边,两人的目光只碰了一秒,闻人澈就垂下去,接着跟人谈笑,嘴角那点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「沈釉,」唐绒凑得更近了,声音压成气音,「总监是不是知道你吃虾过敏啊?」
「他怎么会知道。」沈釉语气很硬。
「那你脸红什么?」
「烫的。」沈釉把脸埋进碗里。
唐绒啧了一声,没再追问,只拿眼角一下一下地瞟他,满脸我什么都看穿了的表情。
碗里的热气糊了沈釉一脸。他想,闻人澈这个人,白天把他批得一文不值,晚上又记得他不能吃虾,记得他爱吃青笋。这算什么。打一巴掌,再给颗糖吗。
他越想越觉得荒唐,越想,心口那一下漏拍就越压不下去。
是凑巧。闻人澈只是不想让饭局上沾海产的腥气,跟他沈釉没有半点关系。对,一定是这样。
饭吃到一半,闻人澈的手机震了。
他扫了一眼来电,起身走到包间门口,背对着满室的热气,接通了电话。
沈釉离他不远,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了什么,只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指节,一点一点收紧了。
那张在会议上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,头一回裂开一道缝。他下颌绷着,眼底的冷意比白天还要重,重得沈釉隔着半桌人,都觉得后脊一凉。
「他又回来了。」
闻人澈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一字一顿,像在念一个名字,又像要把什么碾碎。
沈釉没听清那个他是谁。可他看见闻人澈挂了电话,在原地站了两秒,才重新转过身,走回座位。等他坐下,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冷。
那一瞬间,沈釉莫名想起昨夜办公室门口,走廊拐角一闪而过的影子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,能让闻人澈这种人生出那样眼神的人,究竟是谁。那个被念出来的名字,他连是男是女都没听清,可闻人澈脸上那片刻的裂痕,比这满室的腾腾热气都让他发冷。
而闻人澈坐回主位,重新端起那杯没动过的茶,一饮而尽。滚烫的茶水顺着他绷紧的喉结滚下去,他却像感觉不到烫。
窗外,夜色浓得化不开。
Enter any idea,
and AI completes the work in one click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