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三年前的旧账
第3章 三年前的旧账
门锁落下的那一声,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温知意是最后一个走进去的。他前脚刚迈进门,身后就响起「咔哒」一响。他回过头,只看见陆衍的手正从门把上收回来,慢条斯理地,把门落了锁。副总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大,落地窗外,整座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,一直铺到很远的地方,把陆衍投在地上的影子也拉得很长,长到几乎够到他脚边。
暖黄的顶灯从头顶压下来,陆衍那身西装挺括得没有一道褶皱,袖口的金属扣泛着一点冷光。他站得并不算近,温知意却觉得,那股压迫感已经先一步漫到了他面前。
办公室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低鸣。陆衍站在那儿,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。温知意飞快地扫了一眼桌面,摊开的文件夹,半杯凉透了的咖啡,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。他想起周澄白天说的那句「背景硬得吓人」,喉咙里那口没咽下去的气,梗得更难受了。
「坐。」陆衍没看他,只朝办公桌前那把椅子抬了抬下巴。
温知意没动。他喉咙有点发紧,脸上却先浮起一个熟极而流的笑:「陆总,方案我带来了。您想问哪一版,我口头给您过一遍就成,不用坐,不耽误您时间。」
陆衍没接话。他绕过温知意,走到办公桌后,把桌上一沓文件随手归拢,动作不紧不慢。窗外的霓虹一明一灭,玻璃上他的侧脸也跟着亮了又暗。
「站着?」陆衍抬起眼,声音很轻,「也行。」
下一秒,他朝温知意走了过来。
皮鞋踩在浅色的地毯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温知意的心跳却先一步乱了,像被人攥在掌心里一下下地敲。他下意识往后退,脚跟撞上椅背,退无可退。陆衍没停,又往前走了一步。温知意几乎能闻到他衣领上那股冷香,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。他张了张嘴,想再说句什么把距离拉回来,可陆衍先动了手。
他扣住了温知意的手腕。
力道不算重,却分毫也挣不脱。温知意被带得往前一倾,脊背重重撞进椅背里,仰起头,才看清陆衍俯下来的那张脸。两人的距离近得过分,近到他几乎能数清对方眼睫投在鼻梁上的那一小片阴影。
「温知意。」陆衍的声音落在耳畔,低得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,「三年前,是谁撩完就跑?」
这几个字像一根细针,直直扎进他心口。
温知意听见自己的心跳狠狠漏了一拍。可他面上的笑纹却是一丝没乱,反而还挑了一下眉,摆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:「陆总说笑了。什么三年前,什么撩完就跑,我一个字都听不懂。您是不是,认错人了?」
他把「认错人」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。说完还笑了笑,像是听见了什么无关紧要的玩笑。
笑到一半,陆衍的指尖擦过了他的耳垂。
很轻的一下,像被什么凉的、细的东西扫过去。温知意的笑僵在了嘴角。
那点凉意从耳垂开始,飞快地烧成一片滚烫,一路漫到后颈,再爬到脸颊。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不受控制地往上蹿,耳尖烫得发麻,连呼吸都短了半拍。
三年前,也是这个味道。
温知意忽然记起来了。陆衍身上那股很淡的、冷调的香气,混着衣料上洗不掉的皂香,和三年前那个雨夜披在他肩头的那件外套,是同一股味道。那晚的雨大得看不清路,他蹲在写字楼底下的台阶上,被甲方一句「再改一版」折腾到后半夜,手机没电,也拦不到车,冻得牙齿打颤。是这个人从楼里出来,脚步在他面前停住,什么也没问,把外套脱下来搭到他肩上,丢下一句「下次别熬这么晚」,转身就走进了雨里。他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,只记得那件外套很大,把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。
外套上残留的体温,还有那股混着雨水味的洗衣液香,他记了三年。像根刺,又像块怎么也捂不热的炭。
想多了。想多了。
温知意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对自己说。他想转笔,手指一动,才想起来那支笔早在他进门之前就被他捏得手心全是汗,塞回了裤兜里。他只好把手攥成拳,指尖一点点掐进掌心,用那一点疼,把乱掉的心跳往回压。
「陆总。」他仰着下巴,尽量让视线和陆衍平齐,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信了,「我们就是同事。您今天刚上任,这种话传出去,对您不好。我一个小美工,更不想惹什么闲话。」
我跟他,只是同事。三年前的事,早就翻篇了。
他说完,盯着陆衍的眼睛,死撑着不肯先挪开。
陆衍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久到温知意觉得掌心的血都要被自己掐出来了。然后,陆衍松开了手。
手腕上的力道骤然一撤,温知意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,脊背抵着墙才勉强站直。他刚要松一口气,就看见陆衍慢条斯理地抬起手,重新系了系袖口那颗不知什么时候松开的扣子,动作轻得像是在整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「那就当我记错了。」陆衍转过身,语气平静得像是谈完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公事。
他走回办公桌前,背对着温知意,忽然又补了一句。
「来日方长。」
四个字,不轻不重,像随口一说。温知意的后颈却是一凉,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正一点一点地、慢悠悠地收紧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又去摸裤兜里的那支笔,指尖碰到冰凉的笔帽,才勉强找回一点实感。三年前他连夜搬走,删光联系方式,就是不想再和这个人有任何牵扯。如今这人回来了,还站到了他头顶。他凭什么还要被一句「来日方长」钉在原地。
温知意再没多待一秒钟。
他反手去拧门把,才发现自己抖得厉害,拧了两次才把门拉开。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,可他就是不敢回头。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,激得他浑身一凛,也把他乱成一团的心跳一点点压了下去。
他沿着走廊疾走,脚步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。
门,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了。
陆衍还站在原地。
他低下头,看自己方才扣住温知意手腕的那只手。指节还绷着,保持着抓握的弧度,一时半会儿松不下来。他慢慢地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。从温知意耳垂上蹭来的那一点温度,还残留在指尖,很浅,却迟迟不肯散。
他抬起另一只手,把领带松了一格。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三年都等了,不差这几天。
他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,然后走到落地窗前。玻璃上映出他的脸,也映出走廊尽头那扇刚刚合上的门。他站在那儿,很久,没有再动。
转角的地方,温知意听见有人在说话。
是两个同事,一男一女,压着嗓子,聊得正起劲。他认得,都是隔壁运营部的。男的在为下个月的KPI发愁,女的戒了三天的咖啡,这会儿手里又端着第四杯。两人凑在转角,本是在等电梯,却聊得忘了摁楼层。
「……我跟你说,新来的陆总,背景硬得吓人。」那女声先开的口,「陆氏集团,听说过吧?市中心那几栋最高的写字楼,全是他家的。」
「就今天大会上那个?」男声接话,带着点咋舌,「看着挺年轻,还挺斯文的啊。」
「斯文?那叫藏得深。」女声又压低了半分,「人家是陆家独子,正经的财阀太子爷。这种人空降下来当副总,哪里是上班,是下凡来玩的。」
温知意贴着墙,脚步僵在了原地。后颈那点凉意,又慢慢漫了上来。
「还有更劲爆的,」那女声凑近了些,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兴奋,「听说他跟容氏集团的千金有婚约。两家门当户对,联姻是早晚的事。就那个容书澜,名媛圈里谁不知道……」
「嚯,那这不就是现实版的门当户对嘛。」男声咂了咂嘴,「我说他怎么愿意来咱们这种小破公司,合着是家里安排,下来镀金的。」
后面的话,温知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。
陆氏集团。容氏千金。婚约。
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,砸得他刚刚才站稳的脚,又晃了一晃。陆衍身后,是一个他连门槛都摸不到的世界。他想起自己在办公室里强撑着的那句「我们只是同事」,忽然觉得可笑。
原来那个逮着他、追问他「三年前是谁撩完就跑」的人,身后还站着一整个他进不去的世界。而他从始至终,不过是个连名姓都排不进那个世界的小美工。
电梯到了,叮的一声。两人收了话头钻进去,门合上前,那女声还补了半句:「反正是咱们高攀不起的人。」
他站在墙根,盯着走廊尽头安全出口指示灯那一点幽幽的绿光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迈开步子,朝工位的方向走去。工位上,电脑屏幕已经黑了。他坐下,没急着开机,只把脸埋进手掌里,闭了会儿眼。掌心还留着方才掐出来的月牙痕,又麻又热。
他还得把那张改了一半的海报改完,当作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,从这一刻起,已经回不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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