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新来的副总
第2章 新来的副总
温知意第二天到公司的时候,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青黑的印子。
他其实一夜没睡。茶水间那盏感应灯灭了又亮,亮了又灭,他躺在出租屋那张单人床上,翻来覆去,眼前全是那张一寸照。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,笑得温润,人畜无害,和昨夜把他抵在冰箱上、指尖按住他笔杆的那副样子,判若两人。三年了,同一个声音,一个字都没变。
下次别熬这么晚。
他翻了个身,盯着天花板。窗外开始透出灰蒙蒙的晨光,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。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,自己也是这么躺着,肩膀搭着一件不属于他的外套。那件外套上沾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,还有另一个人的体温,暖得他整夜舍不得翻身。第二天一早,他把外套叠好放在床头,连一声招呼都没打,拖着行李箱就走了。
他以为走得干净,就能把过去连根拔起。他错了。那件外套的味道,那双按住他笔杆的手,还有那句阴魂不散的话,全在这一夜之间活了过来。
手机闹钟响到第三遍,他才爬起来。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像被谁抽了魂,下巴冒出一层青茬,头发翘得乱七八糟。他随手抓了抓,套上那件洗得发灰的卫衣出门。早高峰的地铁挤得人喘不过气,冷气裹着汗味往鼻子里钻,他靠在车门边,脑子还是乱的。到公司楼下的时候,他盯着那栋再熟悉不过的大楼,头一回觉得有点迈不动腿。
八点四十,他踩着点刷进公司。工位上的电脑屏还亮着昨晚没关的通知页,标题上「全体员工大会」几个字红得刺眼。
「哟,你今天这是……」周澄端着杯咖啡凑过来,上下一打量,「跟被谁打劫了似的。」
「改稿改到半夜。」温知意把包往椅子上一丢,整个人陷进去,声音闷闷的。
周澄不信,但也没追问。她在他桌边站定,压低了嗓子,一副憋不住事的模样:「我跟你说啊,就今天那个空降的副总,我听行政的人说,来头大得吓人。陆氏集团知道吧?就那个,人挤破了头都进不去的陆氏。这位是独子,放着总部不待,跑来咱们这小庙,谁知道图什么。」
「说不定人家就是下来体验生活的。」温知意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。
「体验生活来咱们这儿?你知道昨晚多少人在群里刷他那张脸吗,都说比明星还像明星。」周澄越说越起劲,末了又叹了口气,「哎,我这造价师的证都考了三年了还没过,人家倒好,一出生就在终点线上。人比人气死人。」
温知意没接话。他低头去够抽屉里的笔,指尖碰到笔杆的时候顿了一下,又若无其事地拿起来,在指间转。
「诶,你不好奇啊?」周澄戳他。
「好奇什么。」他转着笔,眼睛盯着屏幕上没画完的那张海报,「跟我一个做美工的有什么关系。开会就开会,签个字的事。」
「也是。」周澄撇撇嘴,回了自己工位。
九点整,大会议室。
温知意跟着人群进去,挑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。前面黑压压坐满了人,各部门的头儿都来了,交头接耳,气氛比平日紧绷不少。他缩在椅子里,把手机翻出来,又按灭,又翻出来,手心开始往外渗汗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,满屋子的声音像被谁按了静音。
温知意先看见的是一双皮鞋,擦得锃亮,然后是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色西装裤腿。那个人不紧不慢地走上主位,站定,抬手扶了一下面前的话筒,嘴角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笑。
「各位好,我是陆衍。」他说,「新来的,以后还请大家多关照。」
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。满场先是静了一瞬,接着爆出一片不算太响、却很齐整的掌声。温知意也跟着拍了两下,掌心是凉的。
接下来的一个钟头,陆衍把每个部门的方案都过了一遍。
他说话不紧不慢,声音温温和和,点评起方案来滴水不漏。市场部的投放节奏,他点出两个可以优化的数据节点;运营部的活动策划,他补了一句成本口径要统一;连行政部报上来的采购清单,他都能顺手指出其中一项的供应商报价高了。台下的人一个个点头,眼里全是服气。
温知意坐在角落,隔着十几排人头看台上那个人。他想起昨夜茶水间里,同一张脸贴得那么近,近得能看清他睫毛在灯光下的阴影。那时候的陆衍眼里没有笑意,只有一种让人喘不上气的平静。现在呢,现在他笑得比谁都像个体面人。
温知意看着他说话的节奏,看他偶尔抬手整理一下袖口,看他把每个字都说得不疾不徐。这套做派,和三年前那个蹲在便利店门口啃面包、被他当成天真小绵羊的实习生,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。他到底还有多少张脸,温知意不敢想。
「这人有点东西啊。」旁边有人小声嘀咕。
温知意没吭声。他低下头,把手里那支笔转得飞快。笔杆在指间打滑,手心全是汗。
他忽然看明白了点什么。台上这个人,把每一份方案都拆得那么细,夸得那么准,唯独不抬头往他这边多看一眼。从头到尾,一个眼神都没给。这种刻意的、精确到分毫的忽视,反而比任何一句点名都更让他发慌。他捏紧那支笔,心想,装不熟的人,原来不止他一个。
轮到设计部的时候,温知意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设计部的主管把这一季度的方案投到屏幕上,其中一页,是温知意熬了几个通宵改出来的主视觉提案。陆衍的目光在那页上停了几秒。温知意隔得远,看不清他眼底是什么,只看见他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「这个主视觉的方案不错。」陆衍抬起头,语气平常,像在夸一个素不相识的下属,「就按这个方向走吧。」
然后他拿起笔,在那份提案的审批栏上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温知意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,悬了一上午的那口气,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。签了字,就是公事公办。公事公办,就意味着他们可以继续装不熟。他和这个人之间那笔三年前的烂账,兴许根本不用翻出来。
他往后靠了靠,才发觉后背的衬衫早被冷汗浸透了,贴在椅背上,凉得他打了个激灵。有那么一瞬,他甚至觉得自己可笑。三年前他收拾行李连夜跑路,不就是怕这一天吗?如今这一天真来了,他反倒在这里庆幸人家只是签了个字。他到底是在躲那个人,还是在躲那个会心软、会舍不得翻篇的自己。
散会已经是十一点多。人群潮水一样往外涌,温知意夹在中间,被人流推着往电梯口走。
他只想快点回工位,最好这栋楼里再也不用跟那个人打照面。他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,数着前面人的后脑勺,心里默念:电梯,电梯,电梯。
「温工。」
这一声不大,却像一根针,直直扎进他耳膜里。
温知意的脚步僵住了。
他慢慢回过头。陆衍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,西装革履,双手插在裤兜里,冲他笑得人畜无害。周围刚散会的人还没走远,几个设计部的同事听见了,纷纷停下脚步回头看。
「晚上有份方案,想跟您单独请教一下。」陆衍说,语气温和得挑不出一点毛病,「不知道您方不方便。」
温知意的手心一下子汗透了。他知道这话是说给周围人听的。单独请教,众目睽睽,摆出一副新副总礼贤下士、赏识小美工的样子。可只有他清楚,这个人从来不会在「方案」上花这种工夫。
「陆总太客气了。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居然还算稳,「有什么直接发我邮箱就行,不用您亲自……」
「还是当面聊吧。」陆衍截断他,笑意不减,「晚上八点,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」
他顿了一下,补上一句:「顺便,把今天那份方案,再跟我讲讲。」
周围几个同事已经开始交换眼神了。周澄站在人群里,眼睛瞪得溜圆,嘴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:我靠。
温知意喉咙发紧。他想说点什么把这茬糊弄过去,可说出口的却是:「……好。」
陆衍满意地点了点头,没再多看他一眼,转身往专用电梯的方向走去。人群这才重新动起来,嗡嗡的议论声重新涌进他耳朵里。
「行啊温工,新副总一来就点名单独汇报,你这是要起飞啊。」市场部一个相熟的哥们拍拍他肩膀,挤眉弄眼。
「就是就是,晚上好好表现。」旁边有人跟着起哄。
「晚上别迟到啊,温工。」周澄从后面挤过来,胳膊肘捅了他一下,压着嗓子,「我可把话放这儿了,你今晚要真混出头了,记得请我喝奶茶。」
温知意扯了扯嘴角,算是笑过了。
他跟着人群进了电梯,缩在最里面的角落,后背抵着冰凉的轿厢壁。电梯一层层往下,数字跳得他眼晕。他攥着那支笔,指节泛白,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:
晚上八点。
那个人说,单独请教。
可三年前,也是这个人,把他按在茶水间的冰箱上,问一句「躲什么」。
电梯门开的时候,人群鱼贯而出。温知意最后一个走出来,走到工位前,一屁股坐下。周澄探过头来,想说什么,看见他的脸色,又咽了回去,只塞了颗水果糖到他桌上:「喏,别一副要上刑场的样。不就是汇报个方案嘛,天塌下来还有姐给你顶着。」
温知意盯着那颗糖,没动。
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:从昨夜茶水间重逢,到此刻这场众目睽睽下的「单独请教」,他所有的镇定,全是装出来的。而那个人,从头到尾,稳稳当当地,把他一点点逼进这间他逃不掉的办公室里。
而今天晚上,他得亲手去把门推开。
午后的光白晃晃地铺在工位上,那颗糖还躺在键盘边上,包装纸在光里折出一点细碎的反光。他盯着屏幕上那张改了一半的海报,忽然一个字也改不下去。时间像被人调慢了,一分一秒地,往晚上八点那个方向爬。
他不知道的是,晚上八点,当他如约走到陆衍办公室门口的时候,那扇门是开着的,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等他走进去,身后便传来门锁「咔哒」一声。
反锁了。
不是会议室,不是工位,是副总办公室。
门,是陆衍亲手反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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