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躲什么
第1章 躲什么
凌晨一点二十分,写字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,只剩设计部这一角还倔强地亮着。惨白的日光灯嗡嗡作响,把温知意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照得泛起一层青灰。他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桌面上,下巴抵着鼠标垫,对着甲方下午发来的第七版修改意见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念。
「主视觉要年轻,但不能幼稚;要高级,但不能有距离感;最好一眼就懂,又得有点层次。」念到最后,他自己先笑出了声。年轻和高级,一眼就懂和有层次,这哪是设计需求,这是让他在一张图里同时画出四季。他盯着屏幕上那版改了七稿的方案,色块已经铺得密不透风,留白缩得只剩一条缝,甲方还嫌不够大气。手机里甲方群的消息还在一条条往上跳,全是语音,六十秒一条,连着七八条。他一个都没点开,也知道里面在说什么,无非是再大气一点、再高级一点,最好明天一早就定稿。温知意,二十六岁,设计部最不起眼的小美工,白天朝九晚五混吃等死,夜里替甲方那句「五彩斑斓的黑」买单。
他往后一仰,靠进椅背里,手指无意识地夹起那支用了三年的转笔。笔杆在指间转了两圈,啪地落在桌面,又被他捞起来接着转。转笔是他改不出来东西时的老毛病,像在替那根卡住的神经找一个出口。这间格子间他坐了一年多,格子间里的人来来去去,只有他,像被谁钉死在这把椅子上,改着永远改不完的稿。
手机贴着桌角震了一下。周澄的头像亮起来,一连串消息往外蹦:「改到第几版了?」「甲方是不是又让你把 logo 放大一点、再小一点?」「我跟你说啊,明天公司要空降个副总,背景硬得吓人,行政那边这会儿连夜布置会场呢。」
温知意扫了一眼,只回了三个字:「别吵我。」空降什么副总,跟他一个蹲在角落里改图的小美工有什么关系。过了一会儿,周澄又发来一条:「改不完跟我说,别一个人扛到天亮。」紧接着又是一条语音,点开,她的声音混着什么东西哐当落地的响:「我家那祖宗又拆家了,键盘刚遭了殃,我这造价师的题才刷到一半。」温知意听着,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,回了两个字:「活该。」手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「知道。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端着那杯冷咖啡往茶水间走,想借着倒水的由头,把满脑子的甲方和改了再改丢出去透口气。
茶水间在走廊最深处,拐两个弯才到。感应灯亮得迟,他走进去时还陷在一片黑里,只有冰箱压缩机低低地嗡鸣。整层楼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一步、两步,空落落地荡回来。温知意懒得开灯,凭着记忆摸到料理台边,把冷咖啡倒进水池。水流声在这深夜里响得格外刺耳,像把整个楼层都惊动了。
他转身的瞬间,后腰抵上了料理台的边沿。
面前多了个人。西装,领带,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,袖口那粒扣子泛着低调的哑光,一看就是定制的料子。他比温知意高出半个头,宽肩窄腰,把身后那扇雾面玻璃上的倒影拉得又长又深。温知意抬头,先看到下巴,再是抿着的嘴角,最后才撞进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压得极近,近到他都能看清对方瞳仁里映着的自己,一个脸色发白的、滑稽的自己。
「躲什么。」
声音不高,落进这深夜,却像一记闷雷砸在耳膜上。一只手已经按上他身后的冰箱,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背脊。那只手骨节分明,修长有力,就停在他耳边的位置,挡住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。他被圈在冰箱和这堵人墙之间,进不去,也退不出来。冰箱的冷气从背后往上爬,面前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却极淡,淡得像是某种冷调的、很贵的香味,闻起来和他这一身加班味隔着两个世界。
这张脸,他认得。眉眼褪去了青涩,轮廓却和三年前那个连实习生工牌都别不正的小孩,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温知意后颈的汗唰地下来了,顺着脊背往下淌,衬衫贴在皮肤上,又冷又黏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。
三年前这个人还不长眼前这样。那时候陆衍顶着张人畜无害的脸,工牌别得歪歪扭扭,话少,爱笑,被设计部的人支使着跑腿买咖啡也不吭声。温知意当时没当回事,只当来了个天真小绵羊,闲下来就爱逗他两句,管他叫小陆,逗得狠了,那张脸还会红,他就更来劲,非要把人逗得耳根都烧起来才算完。那时候他以为,这样的人,怎么逗都不会翻脸。后来才知道,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,他从头到尾都看走了眼。
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个雨夜。他加班到很晚,那人把外套兜头罩下来,洗衣液的香和一点体温一起压在他肩上,隔着薄薄的布料烫着他的锁骨。那人站在雨里,看着他,说,下次别熬这么晚。那是温知意头一回发现,这个被自己当小绵羊逗的人,看他的眼神里,有他没敢深想的东西。
然后他就跑了。一个字都没留,连夜搬走,电话拉黑,把这三年前的一切连根拔起。他那时候就认定了,谁先认真谁就输,所以一发现事情不对,就先一步抽身,跑得比谁都干净,当成一场没发生过的、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梦。
不是他。温知意的脑子在疯狂地喊。不是他,是我看错了,是他认错了。可他的脚后跟已经先于脑子往后挪了半寸,腿却软得一步都迈不出去。那点隔着三年的体温,此刻像重新贴了上来,烫得他后颈发麻。
下一秒,陆衍抬起手。指尖擦过他的后颈,轻得像片羽毛,凉得让人发颤。温知意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,整个人僵成一根木头。
「好久不见。」
陆衍又往前倾了半寸。温知意几乎能数清他的睫毛,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扫在自己鼻尖上。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,心跳一下比一下重,重得他自己都嫌吵。
温知意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快得像开了倍速:「我没有躲。你认错人了。我没有……别过来,我真的没有……」他说到一半自己都接不下去了,那几个字在嘴里反复打转,就是凑不成一句完整的话。他恨这样的自己,一慌就露馅,连句像样的谎都圆不回来。
陆衍看着他,眼里的情绪很淡,淡到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,又像在看一个欠了他很久的债主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语气和刚才一样平,平得让人发毛:「你觉得,我会认错你。」
温知意喉结滚了一下,硬生生把那个笑挤出来:「深夜私闯办公区,这位先生,信不信我叫保安。」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完了。那支转笔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手里,正以极快的速度在指缝间转着,转得他自己都控制不住。这是他最见不得人的小动作,一慌就会自己冒出来。
陆衍的目光落在他手上。那支笔转得飞快,乱了章法,和这个人平时那股懒散的劲儿判若两人。陆衍没说话,只伸出手,指尖按住笔杆,那飞速的转动就那样硬生生停在了他指腹下。男人的动作很轻,轻得几乎算得上温柔,可停下来的那一刻,温知意却觉得连呼吸都被按住了。
然后他松开了笔,也松开了抵在冰箱上的手,后退一步,慢条斯理地重新系好袖口那颗松开的扣子。感应灯在这时啪地亮了,把他的侧脸切成了明暗两半,一半温润,一半让温知意不敢看。
「明天见,温知意。」他转身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,没回头,「还有,下次别熬这么晚。」
温知意背靠着冰箱,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呼吸。感应灯又灭了,黑暗重新把他吞进去。他慢慢滑下去,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,攥着那支笔的手,指节泛白。手心里全是汗,笔杆滑得几乎要脱手。
下次别熬这么晚。三年前那个雨夜,是这句。三年后这间漆黑的茶水间里,还是这句。中间隔着的那条被他亲手斩断的线,像被谁重新系上了一个结,越勒越紧。他以为把过去连根拔起就能翻篇,以为躲得够远就没人找得到。可这个人偏偏回来了,还带着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语气。他早就跟自己说好了,这辈子再不跟谁认真,也不让谁为他认真。偏偏是这个人,阴魂不散地又站到了他面前。他凭什么。
等他拖着发软的步子挪回工位,电脑屏幕已经自动锁了。他抖着手输了三遍密码,才把公司内网点开。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,冷冰冰的,映出他自己都没见过的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。
置顶的通知还带着未读的红点,标题写着「关于召开全体员工大会的通知」。他点进去,第一行就是:兹定于明日上午九时,召开集团全体员工大会,新任副总裁陆衍先生将首次与全体员工见面。
陆衍。陆衍。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念,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,周澄半夜跟他念叨的那个背景硬得吓人的空降副总,就是这个人。
通知下面,附着一张一寸照。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,笑得温润,人畜无害。温知意盯着那张脸,只觉得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凉了下去。
这个男人,明天就要站到全公司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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