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重生七年前
第1章 重生七年前
季淮安是在一阵窒息般的晕眩里醒来的。
撞击那一刻的失重感还嵌在骨头缝里。车前窗炸开一蓬白光,碎玻璃扬成漫天的雨,兜头朝他脸上扑来。紧接着是轮胎咬死地面的尖锐嘶叫,像一根烧红的铁丝,从左耳穿进去,再从右耳穿出来。血。烟。天旋地转。他记得自己没能叫出声。
然后,他猛地睁开了眼。
没有火光,没有血,没有那些在柏油路上骨碌碌滚动的碎车灯。
这间屋子,他认得。七年前,他头一回踏进这座城市时租下的老破小,房租便宜得不像话,夜里能听见隔壁炒菜的锅铲声。窗台上那盆快干死的绿萝还在,床头的手机屏幕还亮着,那串日期刺得他眼睛发疼,分明是七年前的某一天,上面还有一条提醒:“明天,陆氏集团,新人报到。”
季淮安盯着那行字,喉咙一阵发紧。
他把手抬到眼前。这双手年轻、干净,没有后来那些磨出来的旧茧,指节也没有被烟头烫过的痕迹。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,皮肉是真真切切地疼。
(还活着。)
他慢慢坐起来,后背抵着冰凉的墙,一下一下地喘。狂喜和恐惧几乎同时涌上来。捡回一条命,是天大的好事;可捡回这条命的地方,离那个人,太近了。
颈侧那处旧伤,忽然没来由地烧起来。他抬手按住脖颈,指腹下是完好无损的皮肤,可他分明记得前世那道口子,记得它是在哪一个夜里被撕开的,记得血沿着锁骨往下淌时,那个人看他的眼神。
(陆衍。)
这个名字一冒出来,他的指尖就凉了,凉得几乎握不住手机。
他逼自己冷静下来,一条一条地算。
前世,他是陆氏太子爷陆衍见不得光的情人,被一点点调教成召之即来的狗,最后死在陆衍订婚那一晚的车祸里。那晚的雨很大,他满心都是“他居然要订婚了”,走神了,车灯在他眼前一晃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这一世,他回来了,回到一切开始之前。
只要离那个疯子远远的,安安分分当个小透明,别出头,别靠近顶层,别让那个人记住自己这张脸。熬过这几年,熬到能彻底离开这座城市,就能把这条命牢牢握在自己手里。
他在心里把这条路走了一遍,又走了一遍,才撑着墙站起来,去洗了把脸。
镜子里的人清瘦单薄,眼尾微微上挑,一双眼睛倒是清亮,只是眼底压着一层他这辈子都褪不掉的警惕。
季淮安深吸一口气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:「季淮安,记住,你现在只是个实习生。」
陆氏集团的大楼立在市中心,玻璃幕墙在初冬的阳光里泛着冷光,把整条街的天都映成了灰蓝色。季淮安排在新生报到的人群里,跟着领工牌、交材料、听人力资源部的人讲那套讲了几百遍的员工守则。
他低着头,把存在感压到最低。工牌上的照片是昨天刚拍的,眉眼寡淡,没有半点值得被记住的地方。
「兄弟你听我讲,能进陆氏可不容易,多少人挤破了脑袋都进不来。」旁边一个同期生凑过来,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,露出一口白牙,「我叫蒋明澈,市场部的,以后多关照啊。」
季淮安侧过脸,飞快地打量了对方一眼,随即扯出一个无害的笑:「我也就是个实习生,跟着大家走就行,哪有什么关照不关照的。」
他笑得客气,脚下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,拉开一点距离。
蒋明澈像是没察觉,又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:「我听说啊,今年这批实习生的转正名额,卡得可紧了。兄弟,你不紧张啊?」
「紧张有什么用?」季淮安垂下眼,声音轻轻的,「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。」
他不想跟任何人走得太近。前世吃过的亏,够多了。在这栋楼里,每一个朝他笑的人,背后都未必是善意。
整个白天,他都在刻意绕开那部直通顶层的专用电梯。电梯门上的金色数字从大堂一路亮到最上面,像一根竖起的界碑,把「陆衍」两个字钉在最高的那一层。
(别上去。别被看见。)
他把工牌反过来扣在胸前,缩进人群里,安静得像一滴落进海里的水,连个涟漪都激不起来。
天色擦黑的时候,公司群里弹出通知:当晚有一场新人欢迎暨季度交流酒会,新入职员工原则上都要参加,而陆氏集团太子爷陆衍会亲自到场。
季淮安盯着那行字,心往下沉了沉。前一世,他用了七年,才学会怎么顺从这个人。陆衍漂亮,强势,不讲道理,一切都要按照他的心意;不准他跟别人多说话,男女都不可以,季淮安必须时时刻刻追在他身后;哪怕是暴雨中,也可以因为不开心把季淮安扔在车后;在家里,季淮安要跪着为他服务;哪怕是到了床上,他也很难去主动照顾季淮安的感受。好像大梦一场醒来,他上一世怎么会那么顺从?那是爱吗?
宴会厅设在集团的顶层宴会层。水晶灯把整间大厅照得通亮,镁光灯打在高台的红毯上,觥筹交错间,人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。服务生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梭,杯盏相碰的脆响此起彼伏。
季淮安没有去凑热闹。他挑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站着,手里攥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香槟,目光在人群里轻轻扫过,又飞快地收回来。
他只想把这一个晚上熬过去。
忽然,大厅里的喧闹像被一只手凭空按了下去。
门口处,一个男人走了进来。
那人身形颀长,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,金丝眼镜的镜片在灯光下折出一道冷光。他一步步走来,周围的人群不自觉地往两边退开,像海水被一道无形的刃劈开。
季淮安只扫了一眼,就垂下了眼睛。
(别看他。)
可那一眼已经够了。七年不见,这个人的身形、步伐,甚至镜片反光的角度,他都记得一清二楚。那些记忆是刻进骨头里的,洗不掉,也躲不开。
他把香槟杯攥得更紧,指节泛白。杯里的酒液轻轻晃了一下。
高台上的人在致辞,说了些什么,季淮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他只盼着这一晚快点过去,盼着那个人致辞完就离开,盼着自己能悄无声息地混在散场的人流里溜走。
可他没有等来散场。
他先等来的,是人群忽然让开的一条路。
那人结束了致辞,没有回主桌,也没有应酬任何一位凑上来的董事。他下了高台,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,一步一步,笔直地朝这个角落里走来。
季淮安僵住了。
周围的声音一点点远了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擂鼓似的撞在耳膜上。那杯香槟在他手里轻轻晃,溅出几滴,冰凉的液体落在虎口上,他浑然不觉。后颈的衣领被冷汗浸湿了一片,黏在皮肤上。
(别过来。别过来。)
脚步声停了。
那人停在他面前,垂着眼看他。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,冷冽得像淬了冰,可冰面之下,分明翻涌着什么。那种东西,季淮安见过,前世见过太多次。那是执念,是占有,是被压抑到极点的疯狂。
「季淮安。」
三个字,从他喉咙里滚出来,低沉,平静,却像一把钝刀,一寸一寸地剖开季淮安勉强维持的镇定。
季淮安浑身的血,在这一刻冻住了。
这双眼睛,绝不该出现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太子爷身上。
他和陆衍,在这一世,本该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。一个高高在上的集团太子爷,一个刚入职第一天的小实习生,中间隔着几十层楼,隔着七年的空白。
可陆衍看他的眼神,分明是看一个失而复得的、绝不能让他再逃走的东西。
「陆、陆总。」季淮安听见自己的声音,轻得几乎听不见,尾音发着抖,「您认得我?」
陆衍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他,目光一寸寸地碾过他的脸,从眉骨,到鼻梁,到下巴,最后落在他颈后那一小片被衣领半遮住的地方。在那里,藏着一颗极小的痣。
季淮安顺着他的视线,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后颈,又飞快地放下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后腰撞上了身后的吧台,发出一声闷响。
周围已经有人认出了这古怪的一幕。几个同期生在交头接耳,压低了声音议论这个角落里的实习生到底是谁,怎么会让太子爷纡尊降贵地走过来。一个市场部的主管端着酒杯,脸上还挂着笑,眼睛却不住地往这边瞟。更远一点,几位董事的交谈也停了下来,目光越过人群,落到这两个人身上。其中站在最外侧的陆廷川只看了一眼,便若无其事地低头抿了口酒。陆衍父亲早逝后,这位二叔一直替陆家老爷子掌着董事会里最老的一批人。
那些视线像细密的针,一根根扎在季淮安背上。他连呼吸都放轻了,轻到几乎要停住。
(他为什么在这里。他怎么会认出我。他是不是也……)
一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自己死死按了回去。
不可能。重生这种事,有他一个就够了。这世上,不会有人记得那七年,不会有人记得一个死在订婚夜车祸里的、见不得光的情人。
那场年会,季淮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到散场的。
他缩在角落里,像一尊被钉住的木偶,任由身边的人一波波来去。陆衍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在上司过来寒暄时,淡淡地应了两句,便转身走了。
季淮安松了一口气,悬着的心刚想落回肚子里,一只手忽然按住了他的肩。
他整个人一颤。
陆衍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,俯下身,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廓上。那声音低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,却字字清晰:
「阿安,好久不见。」
季淮安僵在原地,连指尖都动弹不得。
「阿安」这两个字,是前世陆衍私下里唤他的称呼。除了陆衍,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这么叫过他。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、见不得光的那段关系里,唯一一个带着温度的词。
而这句「好久不见」,横跨的,是整整七年,是一条命的距离。
(他也……重生了。)
这个念头终于破土而出,带着彻骨的寒意,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,把他里里外外浇了个透。
陆衍说完那句话,便直起身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整了整袖口,从容地没入散场的人群里。
走到宴会厅外无人的长廊上,他才停住脚步,垂下眼,看着自己方才按过那人肩膀的手。
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度,是那个人的体温。
他缓缓收拢五指,把那点温度握进掌心里,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轻得几乎散在夜风里:
「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你逃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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