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酒局之后
第5章 酒局之后
傍晚六点刚过,写字楼的灯一盏接一盏往下灭。
沈野把那份方案在屏幕上又铺开了一遍。栅格是他自己一根根拉的,对齐到像素;字重、行距、留白,用的都是当年那个人手把手教他的法子。改到第四遍,他自己也分不清,是在跟方案较劲,还是在跟那个隔着玻璃的背影较劲。
斜对面的办公室还亮着。
陆行舟从工位后起身,走到靠墙那面穿衣镜前,抬手,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又按了按。领带结得一丝不乱,三件套服服帖帖地贴着肩线,从头到脚,寻不出半道褶子。
沈野隔着一层单面玻璃,看了他很久。
昨晚他就看见了。陆行舟盯着手机屏幕,眉心一点一点拧起来,解开那颗扣子,又扣回去,反反复复,像在同谁较劲。这个人最怕的从来不是吵架,是那种推不掉、又必须笑着应酬的场子。而今晚,陆行舟要去赴的,正是那样一个场子。
玻璃那头的人拎起外套,走出办公室。路过沈野工位时,脚步没停,眼皮也没抬。
「都下班了,别耗着。」声音压得很低,公事公办。
沈野应了一声「好」。
斜后方,唐梨从屏幕后探出半个脑袋,看了看沈野,又看了看那扇重新关上的门,什么都没说,只把自己桌上那盏台灯,往沈野的方向悄悄挪了挪。暖黄的光铺过去,像一句没说出口的「早点回去」。
等陆行舟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,沈野也站了起来。他把包底那枚旧钥匙隔着帆布摸了一下,凉凉的一小片,贴着掌心,像五年前楼道里那股怎么也散不去的铁腥味。
他没回家。拦了辆车,隔着半条街,一路跟着陆行舟那辆车,停在一家饭店门口。
饭店门口亮着暖黄的灯,招牌上的字浸在夜雾里。沈野没进去。他一个刚借调上来的新人,没资格坐那桌,也没道理站在陆总身边。他只在马路对面,找了个能看见正门的地方,站住了。
这一等,就是两个多钟头。
夜风一阵比一阵凉。沈野把手机在手里转来转去,屏幕亮了又灭。他其实没想好,自己等在这里,究竟要干什么。是怕那个人又一声不吭地消失,还是只想在散场的时候,远远看他一眼。两个念头缠在一起,拆不开。
五年前,也是这样。那个人一句话不留,把钥匙收了回去,连人带行李,一起关在了门外。沈野在楼道里站到声控灯灭了又亮、亮了又灭,到底没等来那扇门重新打开。从那以后,他最怕的,就是这种「等」。
可如今,明知道等不到什么,他还是一步也迈不动,一步也不想迈。
二楼包间的灯,一直亮到很晚。
酒局设在二楼。
圆桌转盘上摆满酒,白的、红的,角落里几瓶果汁,没人动。主位上坐着甲方的人。顾辞远坐在陆行舟斜对面,儒雅,客气,领口永远得体,笑起来时眼角有一道不深不浅的纹。
「陆总,」顾辞远举起杯,「从专业角度讲,你们这版方案,我是真挑不出毛病。这一杯,我敬你。」
陆行舟端起杯,杯口在唇上碰了碰,一饮而尽。
一杯,又是一杯。
顾辞远劝酒的功夫了得,句句落在公事上、落在方案上,让你挑不出半点不是,只能陪着喝。敬竞标,敬团队,敬「往后还要多仰仗陆总」。他每次举杯,都先干为敬,倒逼着陆行舟不得不跟上。中途有一回,顾辞远起身给甲方的人添酒,回座时,一只手自然而然地从陆行舟肩后绕过去,替他正了正椅背上的外套,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他。
「陆总太客气,这杯该我敬你才对。」顾辞远笑,「从专业角度说,跟你们合作,我心里踏实。」
陆行舟只淡淡点了下头,把两人的距离,用一句「顾总客气了」挡了回去。
他喝到第三杯,耳根已经有点发烫。面上还是那副四平八稳的样子,端着杯子,听甲方的人说话,时不时点一下头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脚下在慢慢发飘,领带也不知什么时候,松了半寸。
这种场子,他最怵。宁可通宵改三遍标书,也不愿坐在这里,把笑脸一寸寸端起来,把酒一杯杯灌下去。可他是设计部的总监,这桌酒,他躲不掉,也推不掉。他只能在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:撑住,散场就好。
散场前,顾辞远借着敬酒的由头,一只手搭上了陆行舟的肩。
「陆总,」他凑近了些,酒气混着古龙水的味道,「有些话,今天这场合不好说。改天,就咱们两个,从专业角度,好好聊聊。」
陆行舟没接话。他只把肩膀轻轻一侧,不着痕迹地让开了那只手,然后举起杯,把最后一口酒,咽了下去。
散场。
陆行舟最后一个起身。他扶了下椅背,站直,从从容容同每个人道别。顾辞远说要送他,他摆摆手,说不用,自己能走。
可一出包间门,走到正门那几级台阶,夜风一吹,酒劲就直往头顶涌。
沈野看见他出来了。
马路上的车灯一盏接一盏。陆行舟站在台阶最上面,脊背挺得笔直,可沈野一眼就看出,他那两条腿在往下坠,领带散了,松垮垮地垂在胸前,跟白天那个一丝不苟的人,判若两人。
顾辞远跟在他身后半步,一只手还虚虚地护在陆行舟背侧,随时要扶他的架势。
沈野盯着那只手。
那只手搭得那么自然,落在陆行舟的肩上、背上,隔着名贵的西装料子。沈野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,吞不下,也吐不出。他包里的拳头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攥得指节发白。那只手,怎么那么碍眼。他别开脸,又忍不住看回来,来来回回,像在跟自己较劲。
他这些年,总以为自己要的,只是那个人当年欠他的一句解释。直到此刻,他看着另一只手,可以那么坦然地落在陆行舟身上,他才明白,他要的,远不止一句解释那么简单。
他的脚,比脑子先动了。
等他回过神,人已经穿过马路,站到了正门下。
陆行舟就在这时,脚下软了一下。
「陆总——」
沈野伸手,正正接住那个栽下来的人。
陆行舟的额头磕在沈野肩上。那条散了的领带垂下来,被沈野一点一点卷进掌心,攥住。独属于这个人的气息——雪松、洗衣液,还有压不住的一股酒气——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沈野的呼吸乱了一拍,扶着人的那只手,反倒更稳了。
顾辞远愣了一瞬,伸手想扶,沈野已经把人半扶半抱地圈住了。
「这位是?」顾辞远问。
「公司的。」沈野没抬头,声音很平,「陆总交给我。」
顾辞远看了看陆行舟,又看了看沈野,眼里闪过一丝了然,随即笑了,恢复那副得体的样子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客客气气地说:「那就有劳了。陆总,改天再约。」
夜风里,顾辞远的车灯渐远。
台阶下,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陆行舟半睁着眼,视线晃了晃,才看清扶着自己的人是谁。
「沈野,」他的声音又哑又硬,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,一字一顿,「离我远点。」
沈野没退。
他反而凑得更近,近得能数清陆行舟睫毛上沾着的那点夜里的湿气。呼吸落在陆行舟耳畔,很轻。
「陆总。」
他一手扶稳了人,另一只手探进自己包里,把包底那枚旧钥匙摸了出来。钥匙在掌心焐了五年,早没了当初那股冰凉的铁腥味,可沈野的指尖碰上去,还是凉得刺骨。
他把那枚钥匙,稳稳地,塞回陆行舟的西装口袋。
还你。这两个字,他没说出口。这钥匙,他焐了五年,为的就是有一天,能亲手塞回这个人的口袋里,让那个人知道——我没忘,你也别想忘。
「陆总,」他说,「您甩我的时候,可没这么客气。」
陆行舟的耳根,一点一点,红透了。
他半垂着眼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,最后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,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「……闭嘴。」
可他的手,已经隔着西装布料,死死攥住了口袋里那枚钥匙,指节发白。
那把钥匙的齿,隔着薄薄的一层里衬,硌着他的掌心。凉的,硬的,弯弯扭扭的一小片。他闭了闭眼,呼吸一下比一下重。
五年前的楼道里,声控灯「啪」地一声灭了。
他蹲在地上修电闸,手边没有螺丝刀。是那个学弟从楼下跑上来,把螺丝刀递到他手里,指尖温热,蹭过他的虎口。旧扳手冰凉的铁腥味,混着楼道里扬起的灰,钻进鼻子里。那把钥匙,就是那时候,和旧扳手挂在同一串上的。
五年了。他以为早该忘了。
他认得这枚钥匙,一摸就认得。这把钥匙,当年是他亲手递给那个人的,后来,也是他亲手把那个人赶出去、连人带行李一起丢在楼下的。如今,它被原原本本地,还了回来。
还回来做什么。他脑子里乱糟糟的,翻来覆去,只剩这一句。是讨债,还是别的什么。他不敢想,一想,太阳穴就突突地跳。
酒劲上头,他连站都快站不住,偏又不肯就这么靠下去。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,领带散了,扣子松了,浑身上下没一处体面。这副样子,他守了三十年,到头来,竟被这个人,一眼看穿,一眼看尽。
他没能把那枚钥匙丢开,也没能说出一句「还你」。
沈野没有追着要一个答案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那点暧昧得几乎越界的距离之外,替陆行舟把滑下来的西装外套往上提了提。
「我送您。」他说。
陆行舟没应,也没推开。他攥着口袋里那枚钥匙,攥得那么紧,像怕一松手,就再也抓不住什么了。
夜色里,沈野扶着他,两个人,一步一步,往车灯照不到的暗处走。夜风把陆行舟身上那股酒气往沈野这边送,沈野低着头,把步子放得极慢,慢到像是盼着这条路,永远走不到头。
陆行舟始终没有说话。他任由那只手扶着自己,放任自己这一晚,卸下那身三件套,卸下那副端了这么多年的体面。口袋里那枚钥匙,随着步子,一下一下,轻轻撞着他的心口。
沈野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:「您刚才,怎么不让他送。」
陆行舟没答。
隔了很久,久到沈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,才听见他低低地回了一句,像是梦呓:
「你不是在吗。」
四个字,轻得被风一吹就散。
沈野的脚步顿住了。
那把还回来的旧钥匙,安安静静地躺在陆行舟的口袋里,隔着衬衫,贴着他的心口,渐渐焐出了一点温度,烫得像五年前楼道里,那只递过螺丝刀、还带着体温的手。
他到底,没舍得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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