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竞标项目

被甩的学弟回来了:全公司都传我们不合2026-08-31 18:31:55

第2章 竞标项目

第二天早上,沈野刚在工位上坐稳,就觉出办公区的空气和昨天不一样了。
键盘声密了一层,也急了一层。几个组长夹着笔记本在过道里来回小跑,有人压着嗓子喊了句什么,斜对面那个实习生立刻把伸到一半的懒腰收了回去。玻璃后面那间办公室的门还关着,可设计部这一整片,像是被谁按下了快进键。
沈野把包放到桌下,指尖扫过包底那把钥匙,顿了一下,才直起身。他还没开机,行政部的小周就一路小跑过来,把一份文件拍在他桌上,抬头几个红字,格外扎眼:年度品牌竞标。
「总部今年最大的一标,压到咱们头上了。」小周额角全是汗,语速快得像赶末班车,「陆总点名,竞标组要扩充。你手绘底子好,进组。」
沈野「嗯」了一声,视线越过小周的肩膀,落向那面单面玻璃。玻璃后面空着,那盏灯却还亮着,从昨晚亮到现在,像一整夜都没人关过。
进组这事,他早有准备。来总部之前他就盘算过,这一年真正要打的那场硬仗,是这单年度大标。他借调上来,做的是最不起眼的新人,可心里清楚,唯有在这样的项目里,他那手从大学练到现在的图,才拿得出手。别人用鼠标拉曲线,他习惯在绘图板上起稿;别人比稿先看参考图,他先看甲方那页brief里的品牌定位。这套笨功夫,他练了五年。
他只是没料到,会这么快。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把「新来的」这个身份焐热。
第一次组会定在上午十点。
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,陆行舟还没来。沈野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,把连夜交上去的那版版式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栅格对齐,色值统一,视觉层级清楚,主视觉的对比度压得比规范再高一点。他自认挑不出错。
十点整,门开了。
陆行舟进来,还是那身三件套,衬衫扣到最上面一粒。手里没拿文件,只端着他那杯咖啡。落座的时候,他没看任何人,先扫了一眼投影屏上摊开的几版方案,目光停了两秒。
「都交了。」他把咖啡杯放到桌上,杯底磕出轻轻一声,「开始。」
前面几版,他说得不多,偶尔点一句,句句都点在要害上。轮到沈野那版的时候,会议室里的声音小了下去。旁边一个组长往后靠了靠,斜眼瞄了沈野一眼,又把视线收了回去。
陆行舟把投影笔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,从头看到尾,没说话。
那沉默比任何话都重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语气平静,客气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,像在拆一件不合格的样品。
「栅格是死的,人不是。」他点了点屏幕,「主视觉的色值压到这么低,投到户外大屏上,太阳一晒,只剩一片灰。留白是好东西,用多了,就成了空。视觉层级,全塌了。」
他的声音很冷,冷得像在甩一叠废纸。
「重做。」
两个字落地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。几个老员工交换了一下眼神,都没吭声。
沈野坐在那里,握着笔的手没动。
他想说,这版他故意把色值压高,是为户外屏的反光留的余量;想说主视觉的留白,是给甲方那条「品牌克制」的brief让路。这些专业上的话,一条一条顶到了嗓子眼,可最后,又被他一条一条咽了回去。他甚至想站起来,指着屏幕里那道被拆得七零八落的主视觉,问一句,你有没有看过brief。可这话真说出口,明天他就得拎着箱子滚回分公司去。
因为对面坐着的,是陆总。
而他沈野,在这间屋子里,是资历最浅、最不起眼的那一个。
他听见自己说:「是,陆总。」
散会的时候,同事三三两两往外走。有人经过沈野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,小声说「别往心里去,陆总就这脾气」。
沈野没应声。他收好东西,最后一个离开。
他本该直接回工位,可走到茶水间门口的时候,他听见了陆行舟的声音。
那声音,和刚才在会上的冷不一样。低一些,也慢一些,带着一种沈野五年没听过的、放松的语调。
「……这批新人,也就他能看。」
沈野的脚,定在了原地。
「也就他能看?」另一个声音接上去,不轻不重,「陆总,您这夸人的劲儿,怎么听着跟骂人似的。」
沈野听出来,那是设计二组的总监,梁清越。他没见过几面,只记得那人瘦高,总穿一件松松垮垮的夹克,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笑,笑意却到不了底。
陆行舟没接这句话。
沈野往前挪了半步。茶水间的门半掩着,他看见陆行舟背对着门口,正在续水。杯里的咖啡,又凉了。
然后,像是有感应,陆行舟忽然回了头。
四目相对的一瞬间,陆行舟脸上那点放松的痕迹,收得干干净净。他重新变回会议室里那个陆总,眼神疏淡,声音客气:
「沈野。回工位。」
就这三个字。没提会上,没提版式,也没提他刚夸出口的那半句。
沈野说:「好。」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才发觉自己喉咙发紧,手心全是汗。
回到工位,沈野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玻璃后面,陆行舟已经回了办公室,站在窗边侧对着他,正在接一个电话。三件套的轮廓,绷在上午的光里,笔直得像一根标尺。他时而把手机换到左手,右手在摊开的方案上划了又划,看得见动作,听不见声音。那杯咖啡,还是凉的。
沈野盯着那面玻璃,脑子里来回翻的,是同一句话。
那批新人,也就他能看。
他当众把你的版式批得一文不值,一转身,又说你是那批新人里唯一能看的。
玻璃泛着一点凉意。他其实碰不到那面玻璃,可隔着空气,那点凉好像还是顺着视线,爬上了他的指尖。
手指停在键盘上,半天没敲下去。心脏一下一下,跳得比平时重,也乱。
五年前,也是这样。那个蹲在楼道里修电闸的人,一边骂他连个插头都接不利索,一边把他的手腕拽过去,手把手地,一笔一笔,教他画出了人生第一张像样的图。
那个人,现在就在玻璃后面。隔着这层玻璃,把昨天还夸他能看的图,批成了废纸。
所以呢。他在心里问自己。你气的,到底是这一版被否了,还是别的什么。
沈野猛地收回视线,对着屏幕,低声说了句:「我就是不服气。」
「你猜怎么着。」身后,一个轻轻的声音飘过来。
沈野回头。斜后方的工位上,设计部的资深文案唐梨正支着下巴看他,手里转着一支笔,眼睛亮晶晶的,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。
「没什么。」沈野说。
唐梨笑了笑,没再追问,只把自己桌上那盏小台灯,朝他这边挪了挪。
那天,沈野一直改到深夜。
办公区的人一个接一个走光,灯一盏接一盏灭掉。等最后一台显示器也暗下去,偌大的办公区里,只剩下他这一盏灯还亮着。空调嗡嗡地响,像整栋楼最后的呼吸。
沈野盯着屏幕上的第七版方案。
他改了七遍。前六遍,他都在较劲,跟白天那句「重做」较劲,跟自己被当众否掉的那口气较劲。他调栅格,压色值,砍留白,把主视觉拆了又拼,拼了又拆。每一遍都更规范,每一遍也都更不像他自己。
到第七遍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了。
因为他的手,在自己动。
他没看色卡,也没对照任何规范。手指落在绘图板上,一笔一笔,画的却是另一个人的习惯:下笔前先空出三分之一的留白,主体靠右,色相压在同一条明度带上,字号收到十二以下。这套画法,五年前有个人蹲在出租屋的楼道里,一点一点,教给他的。
楼道里那盏声控灯,当年总在两人说话的时候「啪」地灭掉,又在他跺一脚之后,重新亮起来。
他记得那把旧扳手的铁腥味,凉丝丝的,粘在指缝里。也记得自己递螺丝刀过去的时候,指尖擦过那人温热的手背,就那么轻轻一下,惊得他半天没敢动。
那时候的陆行舟,还不是陆总。他会卷起袖子,蹲在地上修那个总也修不好的电闸,一边修,一边骂沈野笨,说「你这辈子都别想靠画图吃饭」。可下一秒,又抓过沈野的手,一笔一笔,教他画出一道干净的、不抖的线。
沈野盯着屏幕,呼吸放得很轻。
屏幕上的第七版,正是当年那个人手把手教他的画法。
他忽然有点懂了白天那句「也就他能看」。原来那根本不是夸。是那套画法,长在沈野的手上,也长在陆行舟的眼睛里。五年前教他的人,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第七版就停在屏幕上,他没再动。不是不能改得更好,是这一版,已经是他能拿出的、最像「当年」的东西。
(我到底是在证明什么,还是……)
后半句,他没敢往下想。他把它咽了回去,像咽回那一声没喊出口的「学长」。
沈野把第七版存好,合上电脑。
他起身,习惯性地朝那面玻璃看了一眼。
玻璃后面,陆行舟办公室的灯,还亮着。
沈野摸出手机,手指在相册上停了一下。收藏夹最底下,压着一张五年前的旧照。照片里,那个人蹲在楼道里,卷着袖子,正低头修那盏坏了很久的电闸。
他看了两秒,又把手机按灭。
包底那把旧钥匙,隔着布料,硌着他的手心。
有些东西,他以为自己早该放下了。可这五年,他一张图一张图画过来,画到第七遍,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,描的都是同一个人的笔迹。
玻璃还亮着。
他和那个人之间,隔着这一层玻璃,也隔着这一整个白天没能说出口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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