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单面玻璃

被甩的学弟回来了:全公司都传我们不合2026-08-31 18:31:48

第1章 单面玻璃

那把钥匙沈野带了五年。
铜黄色,齿口磨得发亮,挂在一个旧钥匙圈上,一直压在双肩包的最底下。它没能再打开任何一扇门,沈野却走到哪儿都带着它,像揣着一个不敢松手的执念。
九月第一个周一,早上八点四十分,沈野背着这个包,站在总部大厦一楼,刷开了刚办好的临时工卡。闸机「滴」地一声弹开,玻璃门上的晨光被切成两半,一半落在他崭新的白衬衫上,一半落在大理石地面上。
人事部的刘姐等在电梯口,怀里抱着一叠入职材料,走在他前头半步,一路絮絮地说着。工位都给你安排好了。设计部在三十二层。总监办公室就在你对面。
「对面?」沈野问。
「对,正对着。」刘姐按了电梯,回头冲他笑了一下,「单面玻璃,里面看得见外面,外面看不见里面。坐那个位置的人,一抬头就是陆总。」
沈野没接话。电梯轿厢里的冷气从头顶浇下来,他后颈的皮肤紧了紧。
三十二层,设计部。电梯门打开,一股混合着打印纸油墨和冷萃咖啡的气味漫出来。沈野跟着刘姐穿过一排排亮着的屏幕和半垂的遮光帘,眼角的余光扫过两侧工位,有人把色卡摊成一排,有人对着屏幕放大一张版式到三百倍,逐像素地校边。这些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。
最后停在一张靠里的工位前。工位收拾得很干净,键盘、鼠标、一台崭新的显示器,正前方就是那面玻璃。
沈野把双肩包放在椅背上,没急着坐。他抬起头,透过那面玻璃看进去。
玻璃后是一间办公室。一张深色办公桌,一台电脑,一摞摊开的方案稿。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,头发向后梳得齐整,一身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,马甲扣得整整齐齐,白衬衫的领口一路扣到了最上面那一粒。
男人在打电话。他侧着头,把话筒夹在肩和耳朵之间,一只手翻着面前的方案,另一只手拿笔在纸上划。他的声音隔着玻璃,隐隐约约的,冷而清晰,像在念一份判决。
「这个栅格不对。主视觉压得太满,甲方要的是留白。重做。」
沈野站在工位前,指尖停在键盘上,没按下去。
玻璃反着光。他看见那杯咖啡。手边的深色马克杯,杯口凝着一圈水雾,早就散干净了,只剩下一圈淡褐色的渍。凉的。这个习惯他认得。咖啡从来不是拿来喝的,是拿来占着手的。五年了,一点没变。
沈野的手指慢慢收拢,指节抵在键盘的边框上。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了一下,顶到一半,又被他咽了回去。
两个字,卡在喉咙口。
学长。
他咽下去了。
刘姐还在旁边交代,说这是你的直属领导陆总监,方案有问题直接找他,不过他最近在忙新项目的竞标,尽量别去打扰。沈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,他盯着玻璃后面的那个人。
男人放下电话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喝到一半,眉心动了一下,把杯子搁回去,再也没碰。凉的。他早该知道的。可这个人偏要等咖啡凉透了,才肯去喝第一口。
沈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。
出租屋的楼道里,声控灯「啪」地灭了,黑暗从头顶压下来。有人蹲在配电箱前,电闸跳了,满手都是旧扳手冰凉的铁腥味。
「沈野,递一下螺丝刀。」
黑暗中伸过来一只手,指尖温热。
那天他也是这样,把灯灭了又亮,亮了又灭。沈野把螺丝刀递过去的时候,指腹擦过那人的手背,热得烫人。
现在,隔着一层玻璃,那个人穿着三件套,扣着最上面一粒扣子,冷声对着电话改方案。
他怎么还是这副样子。
沈野心里冒出这句话,自己都觉得好笑。五年没见,人家早就不记得他是谁了,他还站在这里,数着对方喝了几口凉咖啡。他按下开机键,把屏幕调暗,让那一整面单面玻璃重新变成一面镜子。
他低下头,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。笔记本、工卡、数据线。手指碰到包底的时候,顿了一下。
包的最底下,躺着那把钥匙。
沈野没把它拿出来。他把钥匙往包底按了按,拉上了拉链。
上午的办公区很安静,只有键盘声和偶尔响起的电话铃。沈野把电脑开了机,桌面上是公司统一的壁纸,蓝灰渐变。他打开一份空白的方案文档,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玻璃。
玻璃后面,陆行舟已经站了起来,一手撑在桌沿,一手指着屏幕上的一块,正跟旁边的人说话。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像称过重量。
「这个位置的色值,换掉。太跳了。」
「留白不是空着,是呼吸。」
沈野盯着他的嘴唇,跟着无声地念了一遍。留白不是空着,是呼吸。这句话,他当年画第一张图的时候,就听这个人说过。那时候这个人还不是陆总,会搬个凳子坐到他旁边,指着草稿上的一片空白说,这里别填满,让它喘口气。
沈野收回视线,把光标在文档里敲了几下,又全部删掉。
第一天报到,其实没什么活。他的眼睛总往那面玻璃上飘。
中午,同事喊他去食堂。他应了一声,起身的时候又看了一眼。陆行舟还坐在那张桌子后面,咖啡凉着,方案摊着,领带松开了一点,露出衬衫领口下一小截皮肤。只有那一小截。别的,都还扣着。
沈野移开视线,跟着同事进了电梯。
食堂在三楼,人多,闹哄哄的。沈野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,两个同组的同事凑过来,一边扒饭一边压低声音聊天,话题很快拐到了那间办公室。
「你看见陆总今天中午又没下来吃饭没?」
「他什么时候下来过。你没听他们说,陆总的咖啡都是一杯接一杯,喝到下午全凉透了才动一口。」
「体面人嘛,衬衫扣到最上面一粒的人,吃饭都得端着。」
沈野没抬头,筷子在米饭里停了一下。他想说,他不是端着。他那是忙到忘了。
话到嘴边,他到底没说。一个借调上来的新人,替总监辩白,未免太奇怪了。他夹起一筷子青菜,把那些话和饭一起咽了下去。
下午,入职要填的表都填完了,人事让他去找陆行舟签字。他攥着那张纸,在玻璃门前站了几秒。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,里面的冷气往外渗。
他抬手敲了敲门。
「进来。」声音很冷,很公事。
沈野推门进去。办公室比外面凉。陆行舟抬起头,目光从沈野脸上滑到胸前的工牌上,停了一秒。
工牌上写着:沈野,设计部,借调。
那目光没有一丝变化。
「新来的?」
只有两个字。
沈野的喉咙紧了一下。他以为对方至少会顿一下,至少会多看一眼。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就像面对一个真正从未见过的陌生人。
「是。」沈野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稳,「陆总,这是入职表,麻烦您签个字。」
他把那张纸递过去。陆行舟接过去,低头扫了两眼,拿笔在末尾签了字。字迹锋利,一笔一划都收得干净利落。
「去吧。」他把纸递回来。
再没有下文。
沈野接过纸,指尖在纸张边缘停了一瞬。他想说点什么。说好久不见。说学长,你还记得我吗。说我回来了。
最后他什么都没说。
「谢谢陆总。」
他转身走出那间办公室,带上门。门合上的时候,那层单面玻璃重新变得沉默。
沈野坐回工位,手里的入职表被他捏出了浅浅的折痕。他盯着玻璃后面的那个人。陆行舟已经重新埋进方案里,签字笔在纸上划动,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,又低头。他端起那杯凉掉的咖啡,送到嘴边,又放下。
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就像他从来没见过沈野。
沈野把那张入职表平平整整地放在桌角,用一盒回形针压住。然后他打开包,手指又一次碰到包底那把钥匙。
他忽然很想把它拿出来,放在桌上,放在那面玻璃的正前方,让里面的人看见。
别忘了我。
可他到底没那么做。他把拉链拉上,把包塞回抽屉。
傍晚六点,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落地窗外的天色暗下来,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,映在玻璃上。沈野还坐在工位前,对着那份空白文档坐了一下午,最后什么都没写出来。
玻璃后面的办公室也还亮着灯。陆行舟没走。
沈野就这么坐着,隔着一层玻璃看他。看他把方案翻过来覆过去地改,看他接了一个又一个电话,看他往杯子里续了第三次热水,却一口都没喝,又放凉。
沈野忽然看明白了。这五年,陆行舟都是这么过的。一个人,一杯凉掉的咖啡,一盏到深夜也不肯关的灯。
而他自己这五年,就是拼命地画,拼命地改,把陆行舟当年教他的那套画法练到炉火纯青,好让自己有朝一日,能堂堂正正地站到这个人面前。
现在他站过来了。可人家只当他是新来的。
沈野站起来,把电脑关了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玻璃。
玻璃后面,陆行舟起身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。那身三件套在城市的灯光里,勾勒出一个挺直的、孤独的轮廓。
沈野背起包,走出办公区。
包很轻。只有那把钥匙,沉甸甸地坠在包底。
他和陆行舟之间,就隔着这一层玻璃。
可那层玻璃后面,是整整五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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