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系好安全带
第1章 系好安全带
十月中旬,南江的雨下起来就没个完。
凌晨一点,林彦白从酒楼后门出来的时候,雨丝斜着刮在脸上,把他那点残存的酒意刮醒了一半。手机屏幕上,专车软件的派单光标在雨夜里一下一下地跳,蓝色的点朝他这头缓缓挪过来,显示还有两百米。他倚在门廊的立柱上,西装袖口沾了雨,也懒得去擦。冷风一吹,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,司机八成已经把车开到后门了。
今晚这场应酬,从一开始就不顺。对方是家老牌银行的华南区负责人,头发梳得油亮,话却滴水不漏,一杯接一杯地敬他,绕来绕去,最后只落在四个字上:再看看吧。林氏缺的那笔过桥资金,至今还悬在半空,落不下来。财务那边白天刚发来的邮件还躺在他手机里没点开,标题他不用看也知道,是催他给个准话。他这半个月睡过的整觉,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。
车来了。一辆黑色的车无声地停在台阶下面,雨刮器有规律地摆,把挡风玻璃上的水划开,又合拢。林彦白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,随手把打湿的袖口往里折了折,报了个地址,把发沉的后脑勺靠进椅背,眼睛半阖着。
前座没应声。
后视镜里,驾驶座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西装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,肩线笔直地绷在椅背前。开专车的,少有人穿成这副模样。林彦白没心思去琢磨这些,正要开口再报一遍地址,那人的声音先一步从前方传来,很轻,也很稳。
「先生,请系好安全带。」
林彦白去摸安全带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这个声音。
他猛地掀开眼皮,对上了后视镜里那双眼睛。车顶阅读灯落了一点光在对方眉眼上,那双眼睛沉在阴影里,又冷,又深,像隔着七年的光阴看过来,一瞬就把他钉在了原地。车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,可他后颈却渗出了一层薄汗。
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。林彦白张了张嘴,声音却比预想的还要低,还带着酒后没褪尽的沙哑。
「你……以前不是这么叫我的。」
前座的人没有回头,也没有接话。后视镜里那双眼睛动都没动一下,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,像在等他把这句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吞回去。
林彦白知道,自己没有认错。
这个人,叫沈屿。
七年前,他是林氏集团投资部最不起眼的实习生。瘦,话少,总在工位最角落那盏灯下坐到最晚,做估值表能一个数一个数地抠到小数点后两位。那时候林彦白二十七岁,刚坐上总裁的位置,满世界都是推杯换盏的声音,偏偏对这个红着眼睛叫他「林总」的少年,多看了一眼。
他记得那年的冬夜。沈屿站在他办公室门口,眼眶红得厉害,可那滴泪就是没掉下来,只凝在眼底,亮得刺人。他说,林总,我能不能不走。
他回了一句什么,他现在还记得,一字不差。
他说,别当真。
林彦白的指尖猛地收紧了。车里的冷气不知什么时候被调到了最大,风口正对着后座,吹得他西装下摆微微发颤。他这才意识到,自己攥着安全带的手指已经泛白,指节抵着冰凉的卡扣,硌得生疼。
就是这双手。七年前,沈屿用这双凉得发颤的手,替他整过领带。
那天早上,沈屿照旧来得最早。他站在林彦白身后,替他把歪了的领带重新系好,手指贴过他的衣领,凉得他当时就皱了眉。他说不用了。沈屿没说话,只是把领带结推正,退开一步,垂着眼,像在等他再吩咐点什么。
那是他们之间,最后一个正常的早晨。
再往后,就是离职通知,是沈屿空出来的那张角落的工位,是人事部交上来的一份签了字的离职证明。林彦白在那个空位子前站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都暗下去,最后只对跟在身后的助理说了句,让保洁收拾干净。
他以为自己忘了。七年,足够一个人把很多事都忘干净。
可他没有。
车动了。沈屿挂挡,起步,车轮碾过积水,带起一道细细的水声。雨刮器还在一下一下地摆,挡风玻璃外的南江夜色被划得支离破碎,霓虹在雨里晕成一片,红的绿的,都糊在一起。
林彦白看着前方那个后脑勺。七年没见,这个人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瘦得能看见锁骨轮廓的少年了。宽肩,挺背,深灰西装在车厢里绷出利落的线条。腕上一块表,指针的位置他看不清,只知道那不是实习生买得起的东西。这个人坐在驾驶座上的样子,稳当得近乎陌生,像坐惯了谈判桌的主位,而不是一辆深夜的专车。可就是这样一个连姿态都换了个人的人,偏偏还留着七年前那股若有若无的凉。
他下意识去拉车门。
门锁「咔」地一声,从驾驶座那头落了锁。后座两扇门,同时锁死。
林彦白的手还搭在门把上,凉意顺着掌心爬上来。
「你要去哪。」他说。不是问句的语气,尾音平得很,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。
沈屿没回头。他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,那一眼很轻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,然后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前方被雨刷划开的路。
「送您。」他说。
林彦白喉结滚了一下。这两个字从沈屿嘴里出来,客套得滴水不漏,可林彦白听得出来,那里面没有半分他熟悉的温度。像在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乘客说话。七年前,这个人连句重话都不会对他说,如今却能把「您」这个字,说得像一道隔板,横在两个人中间。
车拐上了一条他认得的路。
不,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路。七年前,林氏集团的总部就在这条街的尽头。那时候他每天上班都从这条路上过,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,他坐在后座看文件,从不抬头。后来总部搬走了,这条路,他再也没回来过。
冷气还在吹。林彦白感觉自己的呼吸在车窗上凝成了一小片白雾,又慢慢散开。他闭上眼,又睁开。后视镜里,沈屿的指尖搭在方向盘上,一下,又一下,极有规律地轻轻敲着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数着七年。
「沈屿。」林彦白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。
前方的人动作顿了一下。
很轻,轻得只有林彦白这个盯着他看的人才捕捉得到。那搭在方向盘上的指尖停住了,停了大概半秒,才重新落下,敲出下一个节拍。
「先生记性不错。」沈屿说,「还记得我的名字。」
林彦白的手从门把上松开,垂下去,攥住了自己膝盖上的西裤布料。酒意早就被冷汗冲散了,此刻他清醒得不能再清醒,清醒到能听见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,隔着胸腔,隔着七年,震得他耳膜发疼。
他想说很多。想问他这些年去了哪,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辆车里,想问他还恨不恨,想问——当年那句「别当真」,他记了多少年。
可他说不出口。
「这不是我报的地址。」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。
沈屿没否认,也没解释。车子在下一个路口,稳稳地拐进了那条梧桐树的旧街。
雨还在下。梧桐叶落了一地,被车轮碾过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车厢里安静得可怕,只剩冷气低低的嗡鸣,和雨刮器不知疲倦的摆动。
林彦白忽然闻到了一丝气味。
很淡,几乎要被冷气吹散,可他还是捕捉到了。那是古龙水的味道,混着一点极淡的、他说不上来的凉。七年前,沈屿替他整领带的时候,后颈飘过来的,就是这个味道。
一点都没变。
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他忽然不敢再去看后视镜里那个人,怕再多看一眼,就会想起更多他压了七年、始终没还清的东西。有些气味比记忆还要顽固,闻到了,就再也骗不了自己。
「系好安全带。」沈屿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轻,轻得像一句无关紧要的提醒,「前面有监控。」
林彦白低下头,慢慢地把安全带拉过来,扣进卡扣里。「咔」的一声,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。
这声「咔」落下去,他忽然生出一丝错觉:被扣住的,不只是这条带子,还有他自己。七年前他让人把沈屿的东西清出去的那天,也是这么一个雨夜。那时他站在落地窗前,看楼下的车一辆辆开走,以为自己把一个麻烦打发干净了。现在才知道,那笔账从来没被清掉,只是被人卷起来,藏了七年,等着今晚这一趟车,连本带利地还到他面前。
车子驶过旧街,驶过那栋早已换了几次招牌的老楼。玻璃幕墙在雨夜里黑黢黢的,只有零星几扇窗亮着,像几颗不眠的眼睛。林彦白隔着雨帘看过去,恍惚间,又看见了七年前那个站在楼下、仰着头等他加班的少年。
他闭上眼,把后脑勺重重地靠回椅背。这条路走到尽头,就是林氏的老总部,是他七年前亲手把一个人推下去的地方。
车没有停,也没有减速。老楼的玻璃幕墙被抛在身后,越来越远,直到隐没进雨夜里,再也看不见。林彦白终于睁开眼,看向后视镜。这一次,镜子里的人没有看他,只是平视着前方,下颌的线条在明灭的霓虹里忽隐忽现,冷得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。
他忽然想问一句,沈屿,你当年,是不是恨我。
可这个问题,和「你以前不是这么叫我的」一样,被他自己咽了回去。有些话,说出口就是错,不说,才是他们之间还能保持的那点体面。
雨势小了一些。车驶出旧街,重新汇入主路的车流里。前方的车尾灯连成一条蜿蜒的红线,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,像一条缓缓流动的血脉。林彦白盯着那条红线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,才又看向后视镜。
镜子里,沈屿依旧没有看他。可他知道,从上车那一刻起,这个人就一直在透过那块窄窄的镜面,把他看得一清二楚。
而前方,沈屿的指尖落在方向盘上,轻轻地,一下,又一下,像扣住了七年前的那笔旧账,久久不肯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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