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桌下勾脚踝
第3章 桌下勾脚踝
周一上午九点二十,并购部的会议室里人还没坐满。
百叶窗只拉下来一半,晨光从玻璃幕墙外斜斜地漏进来,落在长条会议桌的深色木纹上,照出几枚没人擦干净的指印。空调开得很低,冷气贴着地砖往上爬,把整个屋子浸得发凉。沈茸能闻见空气里那股中央空调吹久了才有的、有点闷的金属味。
他坐在靠近主位的下手位,背挺得不算直,本子摊开,笔帽咬在唇边,一副实习生该有的、随时准备挨训的乖顺。这个位子是他自己挑的,离陆凛最近,离那一摞随时会被翻开的文件也最近。他缩着肩膀,把衬衫袖口又往下拽了拽,盖住半截手腕。
长桌两边,同事压着嗓子交换早上的咖啡和昨晚的球赛。只有坐在陆凛另一侧的顾昭,脊背挺得笔直,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好的尽调报告,眼镜片反着光,隔一阵就往沈茸这边扫一眼。
那目光不重,却像在盘账,一笔一笔,总对不上。
沈茸只当没看见,低头在笔记本上写日期,字写得又小又圆。他知道顾昭在怀疑什么。一个履历干净得挑不出毛病的实习生,会笑、会递奶茶、会软着声叫前辈,干净得像个假人。顾昭这种靠数字吃饭的人,最见不得的就是「太干净」。
「别理他,他就那样,看谁都像数据造假。」江澈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,把一杯奶茶往他手边一推,压着嗓子,「新出的桂花味,你尝尝。陆总还没来,没人管你。」
奶茶是热的,杯壁沁出一层水珠,顺着沈茸的指缝渗下去。他冲江澈弯了弯眼睛,尾音软软地应了一声:「谢谢江哥。」
江澈被他这声叫得心软,又往他桌上塞了包纸巾,才缩回自己位子。
沈茸捏着那杯奶茶没动,指腹在杯壁上慢慢摩挲。入职这几天,他把这层楼摸得七七八八:谁几点走,谁的抽屉不锁,哪台打印机连着内网。这些热脸、这些零食,他照单全收,一样不落,笑得比谁都真。
可该收的东西,他也一样没落下。
这些天,他总觉得自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。陆凛丢下来的饵,一页比一页顺,顺得他收着收着,反而生出点警觉。可警觉归警觉,他停不下来。温衍要的那笔底价,就藏在陆凛手里那一摞文件的最深处,他非拿到不可。
门口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,不疾不徐,一下,又一下。
整间会议室像被按了静音。谈笑声、杯碰桌的响、翻文件的沙沙声,在同一秒里齐齐咽了回去。所有人坐正,只有江澈还不忘飞快地朝沈茸递来一个「自求多福」的眼神。
陆凛走了进来。
他把西装搭在椅背上,解了一粒衬衫扣子,在首位坐下。冷白的光落在他侧脸上,鼻梁投下一道很薄的影子。没人敢先开口。
「上周的进度。」陆凛开口,声音不响,却像冰碴子一样落在桌上,「顾昭,投出来。」
顾昭应声起身,把尽调报告投到墙上。数据一行行排开,并购标的的营收、现金流、负债结构,还有那串被反复核对过的估值区间。标的的股权结构图挂在一旁,层层穿透,最上面是一个沈茸没见过的离岸架构。
沈茸一边听,一边在纸上记。笔尖沙沙地走,一个字都不漏,眼睛却已经把那张股权结构图扫了三遍,把每一层穿透的比例都默记下来。
陆凛盯着屏幕,突然问:「第三页,净资产那一栏,谁核的?」
会议室里静了一秒。没人应。
「说话。」陆凛的指节在桌面轻轻一叩。
顾昭推了推眼镜,低声:「尽调那边给的数,我复核过一遍,没问题。」
「没问题。」陆凛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,尾音没有起伏,谁也没听出是肯定还是反问,「那这块商誉减值,按谁的口径提的?标的上半年刚换了实控人,前手留下的窟窿,你们打算背到自己头上?」
顾昭的脸色僵了僵,翻文件的手一顿。
沈茸低头继续写,笔尖没停,耳朵却竖着。他知道陆凛真正在意的,是那个数背后的东西。就像他自己,也正借着记笔记,把整面墙的数据往脑子里搬。
陆凛接着往下讲,声音平稳,一条一条地把并购案的进度拆开,又捏拢。现金流的折现口径、交割的先决条件、对赌条款里那几个还没敲定的百分比。每一个词都冷,都硬,都带着「别想糊弄过去」的重量。
讲到估值模型的调整区间时,他顿了半拍。
就在这一拍里,沈茸的小腿肚外侧,贴上来一样东西。
不是桌腿。那触感很轻,先是鞋尖,硬邦邦的,带着点凉,沿着他的脚踝骨,不紧不慢地勾了一下,又顺着内侧,缓缓碾上去。
沈茸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。只有半秒,他重新落笔,把刚才没写完的那个「值」字补完,笔画照旧,又小又圆。
桌下那只脚没有收回去。皮鞋勾着他的脚踝,力道不轻不重,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,又像只是无意间伸过来,恰好碰到了。
可沈茸知道不是无意。那鞋尖碾过他脚踝骨的时候,正正停在最敏感的那一圈皮肉上,慢条斯理地,压了压。
他面上纹丝不动,甚至跟着陆凛的声音,恰到好处地点了点头。
耳尖却一点一点地,红了。
沈茸借着记笔记的姿势,飞快地瞟了陆凛一眼。那人侧对着屏幕,侧脸冷硬,薄唇抿成一条线,讲估值区间的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桌下那只脚却还在他脚踝上,一下一下,碾得很有耐心。
这样的一个人,面上和脚下,像是分成了两半。
陆凛的声音还在头顶响,平稳,冷清,一条一条地讲着交割的时间点、谈判桌上的底线。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落进沈茸耳朵里,却像隔着一层水。
他听不清了。全部的注意力,都被桌下那只脚勾了过去。
那鞋尖贴着他的脚踝,不动了。像是称完了斤两,忽然对他的分量有了兴趣,又慢悠悠地,沿着脚踝骨往下滑,擦过那根凸出来的筋,停住。
会议室里的冷气从脚边漫上来,凉得沈茸小腿一颤。
他没有动。他不能动。他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异样,就会有一整屋子的人回头来看这个「坐立不安的实习生」。
于是他更坐直了些,把脸埋向本子,装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,可耳尖的红已经烧到了耳根,连后颈都开始发烫。他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细微声响,在这间过冷的屋子里,格外清晰。
「小沈。」陆凛的声音落下来。
沈茸抬起头,正对上陆凛看过来的视线。那双眼睛很冷,冷得看不出任何东西,就像此刻高高在上、公事公办地点他名的这个人,和桌下那只正勾着他、碾着他的脚,是两个不相干的人。
「并购标的上一财年的经营性现金流,报一下。」
会议室里的空气又静了下来。有人低头翻资料,想先一步核实这个数。
沈茸的呼吸没乱,只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。那个数字他夜里刚看过,在U盘里、在电脑屏幕上,被谁调过零点几个百分点,破绽小得只有把模型翻烂的人才看得出。
「两点三亿。」他说,尾音软和,乖顺得挑不出一点错,「陆总您说,我记着呢。」
顾昭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眼自己面前的报告,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。他指尖点了点某一行,那是他自己标的数,和沈茸报出来的,差了一截。
沈茸看见了,没有躲,反而冲顾昭弯了弯唇,乖得没有一丝破绽。
陆凛没接话。他看了沈茸两秒,久到沈茸觉得脚踝上那只皮鞋又往里压了半寸,才低低地「嗯」了一声,把视线重新投回屏幕。
那声「嗯」很淡,淡到沈茸分不清是满意,还是别的。
他垂下眼,继续记笔记。耳尖的热一路烧下去,手指却稳得很,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冷。
桌下,那只脚终于动了。鞋尖从他脚踝上滑开,慢悠悠地收了回去。
被压过的那一圈皮肉,忽然空了。凉意从脚踝一路蹿上来,混着屋子里过低的冷气,激得沈茸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他想起那个加班夜。他以为自己赢了,却不知道自己从进门起,就被隔着一块屏幕,从头看到了脚。陆凛当时没有抓他,只把一页假数据端端正正放进抽屉,等他来抄。
也想起温衍在电话里说的那句「小茸,别怕」。那是他走投无路时递来一口饭的人,是教他把软萌练成伪装的人。
还想起老宅阳台那盆薄荷。掐碎一片叶子,凉辣清苦的气味漫开,那是他唯一记得的、真实的自己。
这些念头叠在一起,像被桌下那只脚搅乱了。他忽然分不清,陆凛到底是在试探他的身份,还是……在试探他这个人。
被人看穿,他不怕。他怕的是,被看穿了,对方却不动手,也不点破,就这么捏着,看着。
那种被放过、又被攥着的滋味,比被抓个正着还让人发慌。
后面半场会,沈茸一个字都没再听进去。他机械地记着,机械地点头,把陆凛说的每句话都写在本子上,却连自己写了什么都不记得。纸上爬满了字,可那些字他一个都认不出来。
「散会。」陆凛合上面前的文件夹。
众人如蒙大赦,椅子拖地的声音响成一片。沈茸也跟着合上本子,动作慢了半拍,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。
陆凛起身,把搭在椅背上的西装拎起来,经过沈茸身边时,脚步没停。
他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沈茸一个人听得见:
「实习生,腿别抖。」
沈茸僵在椅子上。
等他回过神,陆凛的背影已经出了会议室的门。冷气还在吹,把他留在原地的影子,削得又薄又长。那句「腿别抖」还堵在耳朵里,轻飘飘的,却比整场会上任何一个数字都重。
顾昭从另一侧走过,目光在沈茸通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秒,又落到那杯已经凉透的奶茶上。他什么也没说,抱着文件走到门口,才像是自言自语地丢下一句:「数据对不上。」
沈茸听懂了。可顾昭说的,未必是报告。
他忽然意识到,这层楼里盯着他的眼睛,从来不止陆凛一双。
「你脸好红啊,是不是空调开太低冻的?」江澈凑过来,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「也不烫嘛……要不我去把温度调高点?」
沈茸仰起脸,冲他笑,尾音软得能滴水:「没关系的,江哥。我有点……没睡好。」
江澈没听出什么,又絮絮叨叨叮嘱他多喝热水、别仗着年轻熬夜,才抱着自己的东西离开。
沈茸攥着那杯凉了的奶茶站起来,脚踝上被勾过的地方,还像留着一圈看不见的印子。
那天夜里,沈茸躺在公寓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屋里的灯没开。夜风撞在玻璃上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敲。他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,都是散会时那句轻飘飘的「腿别抖」。
陆凛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是在提醒他,演得还不够好,腿在抖,露馅了。还是在告诉他,你坐那么近,脚往哪儿伸,我都知道。
是试探他的身份,还是,试探他这个人。
他越想越睡不着。脚踝上那圈触感,明明早就该散了,这会儿却又烧起来,热得发烫。他伸手去按自己的耳尖,那里也是烫的。
他活到二十三岁,最擅长的就是把真的自己藏起来。被人看穿,是他最忌惮的事。可今晚他才发觉,比被看穿更让他无措的,是有人看穿了他,却没有戳破,也没有赶他走。
当年家里的小公司被人做局吞掉,父亲消失,亲戚避他如瘟。他从那时候就明白,一旦被看穿,就会被丢下。
可陆凛没有。那晚在监控里,陆凛什么都看见了,却只把一页假数据放进抽屉,等他来抄。
他起身,摸黑走到窗边,把江澈塞给他的那包纸巾搁到一边。指尖触到窗台上那盆薄荷,掐下最边上的一片叶子,在黑暗里慢慢碾碎。
凉辣清苦的气味漫开,混着那股没散尽的、属于陆凛的冷冽木香,在他鼻腔里绕来绕去。
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。
是温衍。
「小茸,进度怎么样了?上面催得紧。那笔数,不能再拖了。」
沈茸看着那行字,没有回。
他本该回一句「快了」,像过去每一次那样,软着声,让人安心。可今晚,他一个字都打不出来。
他欠温衍的恩,总归要还。还完了,他就自由了。这个念头他重复了无数遍,重复到自己都快信了。
可自由之后呢。
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,指腹停在键盘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那盆薄荷的凉味还在舌尖打转,和脚踝上那圈残留的热搅在一起,让他脑子里一片乱。
他闭上眼,脑海里还是那只皮鞋勾住他脚踝的力道,不轻不重,像在掂量他。
而真正让他睡不着的,是他竟分不清,自己是在怕,还是在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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