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看破不说破
第2章 看破不说破
入职第四天的早晨,沈茸刷卡进楼时,前台那盆绿萝刚被保洁浇过水,宽大的叶子上还坠着水珠,凉丝丝地晃。他照旧弯着眼睛跟每一个人问早,尾音软软地拖着一截,像只刚睡醒的小动物,谁见了都想往他手里塞点什么。
入职四天,他工位上已经堆了半抽屉的糖和零食,全是同事顺手塞的。沈茸照单全收,笑得又乖又软,好像全公司都把他当成了吉祥物。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目光,所有人当他无害,他也乐得让所有人这么当。
江澈早早就守在工位边上,怀里捧着两杯奶茶,见了他就往桌上一放,吸管都替他插好了:「小茸,昨儿那版PPT我帮你交上去了,陆总没说什么。」他压低声音,一张脸上写满劫后余生,「你是不知道,昨天陆总开完会,那张脸黑得能拧出水来,整个部门大气都不敢喘。」
「谢谢澈哥。」沈茸笑着接过奶茶,指尖在杯壁上轻轻碰了碰,凉的。他垂眼去看屏幕,嘴上还接着那句没说完的客气,「没关系的,本来就是我的活儿。」
江澈又絮絮叨叨说了半天,什么昨天谁挨了骂、今天食堂有什么新菜,话题绕来绕去,最后总绕到陆总身上。江澈说,陆总当年白手起家做到那种规模,被最信任的合伙人连人带钱一起卷了,愣是又爬回到现在这个位置,所以看谁都不太信。沈茸听得认真,偶尔「嗯」一声,心里却把「最信任的合伙人」这几个字,轻轻碾了一遍。江澈说到一半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摸出手机看了眼余额,喃喃了一句:「再攒两年,就能给妈在老家把房订下来了。」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笑了,摆摆手回工位去了。
工位角落那盆不起眼的薄荷,叶子被晨光打得透亮。等江澈走了,他才不声不响掐下一小片,在指腹间碾碎了。
一股凉辣清苦的气味淡淡散开,顺着呼吸,一路凉到肺里。老宅阳台上的那盆薄荷,也是这样。父亲还在的时候,总嫌这味道苦,沈茸那时不懂,现在懂了,苦里那一点凉,是活人才有的、真切的凉。
上午十点,总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陆凛不在。沈茸抱着要整理的尽调资料进去,一眼就扫见办公桌最上层摊着一份文件,页角朝上,露出半截抬头。
并购标的的估值区间,还有一列对价方案。
页码整整齐齐,像谁随手放下、临时走开,忘了收。只有最末那页,被人折了个角。折角的位置很刁,恰好盖住最底下那行小字,又恰好露出上面那栏「拟收购对价」的抬头。
沈茸没有多看。他放下资料,退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,脚步不轻不重,跟任何一个被叫来跑腿的实习生没有两样。可那半截抬头,已经一字不差地烙进了他脑子里,每一栏的数字,他都记得分毫不差。
快下班时,窗外的天沉了下去,玻璃上映出他工位一点模糊的影子。陆凛这时才回来,经过他工位,脚步顿了顿。
「实习生。」声音没什么起伏,「下午会上,把并购标的的现金流预测再补一版。」
「好的,陆总。」沈茸仰起脸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乖顺得挑不出一点错。
陆凛没再说话,只看了他一眼,转身进了办公室。那一眼不重,落在背上,却像被什么锐利的东西轻轻划了一下。
沈茸脸上的笑没动,握着鼠标的手指,却紧了紧。
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沈茸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。这位总监对谁都不假辞色,偏偏对他这个实习生,每天都要停下来多看那么一眼。旁人只当是领导对新人多几分留意,只有沈茸清楚,那一眼底下藏着什么,冷得像冰,又准得像尺。
下午,沈茸把并购标的近三年的现金流拉出来,一格一格地补。他做得很慢,慢得像个刚上手的实习生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些数字在他眼里有多轻车熟路。折价率、协同效应、支付方式,他闭着眼都能排出十种不同的对价方案。做完,他还故意在几个不起眼的地方,留了两处无伤大雅的错,等着谁发现。
夜里十一点,整层楼只剩他一个人。走廊的灯灭了一半,应急灯在地上拖出几道惨白,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地响。沈茸没开灯,借着屏幕的微光,把白天那一眼记住的东西,一页一页拷进U盘。
他的指尖很稳,稳得像做过一百遍。拷贝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走,蓝白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那双平日笑成月牙的眼睛,照得没有半点温度。
拷到最后,他忽然停了一下。那页被折角的地方,数字比别处都要干净,干净得像是特意誊过一遍,等着谁来抄。
数据落进U盘的那一刻,他后颈却爬上一阵说不出的异样。
太顺了。
从入职到现在,他想要什么,什么东西就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面前。合同、报价,现在连保险柜,都像是给他留了门。他想起温衍当年教他的那句话:真正值钱的东西,从不会自己跑到你手里。会自己跑来的,不是陷阱,就是饵。
他压下这个念头,把U盘收进裤兜,碾了碾指腹上残留的薄荷味。还差得远。温衍还在等,他欠的那口饭,还没还清。
凌晨一点,他回到家,把拷来的东西打包,发进那个从不存名字的对话框。
对方回得很快,只有四个字:注意安全。
沈茸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,回了一个「好」,关了手机。温衍从不问他东西怎么来的,就像他从不问,当年为什么只有温衍肯信他。
第二天下午的复盘会,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,冷气贴着玻璃墙往下淌。陆凛坐在长桌最上方,衬衫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很薄的表。他讲并购进度的语速不快,讲到对价方案时,忽然停了一下,报出一个数字,又像察觉失言,皱了皱眉,很快岔开了话头。
满屋子没人敢接话,几个老员工交换了一下眼神,又飞快地垂下去,谁也不敢抬头看陆凛。
只有沈茸,记笔记的手顿住了。那个数字,跟他昨天在估值文件里看到的下限,分毫不差地对得上。
他没有抬头。笔尖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,慢慢晕开。一个数字是巧合,两个呢。
散会的时候,江澈凑过来,胳膊肘轻轻碰他:「小茸,你脸色不太对,是不是又通宵了?」
「没,就是有点困。」沈茸笑了笑,「没关系的。」
他笑的时候,眼睛弯着,一点破绽都没有。可他自己知道,从刚才起,那颗心就一直悬着,落不回原来的位置。他悄悄掐了掐虎口,把那点不该有的凉意按了回去。
又过了两夜,沈茸照例趁无人时靠近总监办公室。这一次,他先看见了那台只该锁死的保险柜,柜门没有合严,留着一道窄窄的缝,缝隙里透出一点资料册的边角,像一句无声的邀请。
沈茸站住了,没再往前。太过了。就算是天底下最粗心的总监,也不会把保险柜留成这样。
「这么晚,找谁?」身后响起一个声音。
顾昭抱着一沓报表站在走廊拐角,镜片后的目光像把没开刃的刀。
「顾哥。」沈茸转过身,脸上适时地浮起一点困倦,「我找陆总签字,人不在,正打算走。」
顾昭没接话,目光越过他,落在总监办公室那扇门上,又慢慢落回他脸上。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换气的低鸣,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「最近数据对不上,谁都别乱动。」
「知道了,顾哥。」沈茸点点头,侧身让开路。
擦肩而过时,顾昭的脚步停了一秒,很低地说了一句:「你太干净了。」
沈茸的后背,僵了一下。
顾昭没再多说,抬脚走了,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,很规律,慢慢远了。
他没回头,一路走回工位,才慢慢松开不知什么时候攥紧的拳头。顾昭看他的那一眼,除了公事公办的警觉,还藏着一点沈茸看不懂的东西,像一只守了很久的领地,突然闯进一只太讨人喜欢的小动物,那点敌意里,有嫌弃,也有一种更私人、更说不清道不明的较劲。
连着加了几天班,江澈有些看不下去了。那天傍晚,他往沈茸桌上放了杯热可可,絮絮地说:「小茸,别太拼了,实习生哪有天天熬到半夜的。」沈茸捧着杯子笑:「没关系的澈哥,我年轻,扛得住。」热可可的热气扑在他脸上,暖烘烘的,他却在心里想,这栋楼的夜,他大概还要熬上很多个。
加班到凌晨那天,整栋楼只剩高层几盏灯还亮着,像悬在半空的几粒星。沈茸收拾好东西,背着双肩包去按电梯,脑子里还在过今天那份没改完的现金流预测。
电梯门滑开的瞬间,他看见了陆凛。
西装外套搭在臂弯,领带松了半截,衬衫最上头的两颗扣子散着,露出一小截喉结。陆凛靠在电梯壁边,听见动静,抬眼看过来,眼底是一层化不开的夜。
「陆总,这么晚。」沈茸先笑,声音软得恰到好处,脚步顿了一瞬,还是迈了进去。
陆凛没答。他伸手按了关门,又侧过身,越过沈茸的肩膀去按楼层。
他靠得太近了。
近到沈茸能闻见他袖口那股冷冽的木质香,混着一丝烟草似的凉,直往鼻腔里钻,连带着心跳都漏了一拍。这味道,他今晚在那间办公室里也闻到过,冷的,松木似的,擦过袖口,也擦过那页折了角的文件。它和薄荷不一样,薄荷是凉辣清苦的,是活人才有的气味,这味道却冷,冷得像在提醒他,对面站着的,是一个他看不透、也逃不掉的人。
「几楼。」陆凛问,声线贴着沈茸的耳廓擦过去。
「地下,谢谢陆总。」沈茸笑着道谢,身子没退。背在身后的那只手,指尖却一点一点收紧,掐进了掌心。
陆凛按下按钮,退回原处。隔着不过一米半的距离,他慢慢把松开的领带重新系好,动作慢得像在等什么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头顶的灯白得发亮,把每一寸沉默都照得无处遁形。沈茸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也能听见陆凛的,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,在密闭的箱体里搅成一团。
「实习生。」电梯下行,显示屏的数字一格一格暗下去。他忽然开口,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「有些门,夜里不要随便进。」
沈茸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如常:「我不太明白陆总的意思。」
「你明白。」陆凛说。
三个字。电梯停了,门缓缓滑开,地下一层的凉气涌进来。
沈茸先走出去,没有回头。直到进了车库,夜里的凉意兜头浇下来,他才察觉,自己后背上全是汗,衬衫凉津津地贴在皮肤上。他不是在问楼层,他是在告诉他:我知道你是谁,也知道你夜里都做过什么。而他连一句「别演了」都懒得说,只把这三个字,轻飘飘地砸在他面前。
凌晨两点,陆凛还坐在办公室。
屏幕上是今晚的监控回放,少年的背影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被放大、定格。他看得太久,久到忘了手边那杯咖啡,是什么时候又凉了。
这份假数据,他喂得不算高明。可那只小白兔,每一页都吃得干干净净,一点不剩,连个试探的眼神都不肯漏给他。
他点了暂停,放大。屏幕上的少年,连耳后一根翘起来的碎发都清晰得可怜。
很多年前,他也这样把整个后背交给过一个最信任的人。后来那个人带着他的钱、他的项目,走得干干净净,连一句解释都没留下。从那以后,他就只信自己看得穿的东西。
可这只小东西不一样。他看得穿他每一个动作、每一层伪装,却还是想看看,这只敢在他面前演戏的兔子,到底什么时候,才会露出藏不住的那点真。
陆凛伸手,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,把估值模型里那个数字,又往下调了零点几个百分点。
一个只有懂行的人,才看得出来的破绽。
他阖上电脑,慢条斯理地抿了抿嘴角,把凉掉的咖啡推到一边。
看破,不说破。
这场猫鼠游戏,谁先眨眼,谁就输。
沈茸回到家,没开灯。
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楼道里夜风撞在玻璃上的声音。他把U盘里的东西重新过了一遍,盯着那串被调过的数字,很久没有动。
他看出来了。有人把答案摆好了,等他去抄。
那串数字往下调了零点几个百分点,调得极其讲究,只有把估值模型翻烂了的人,才会一眼看出那点不该有的、小小的破绽。
这种时候,换作别人早该乱了。可他的指尖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稳,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冷。温衍还在等,那个在他走投无路时递来一口饭、教他把软萌练成伪装的人,还在电话那头说「小茸,别怕」。他欠下的恩,总归要还。可他真正怕的,从来不是被人看穿,是还完这一场,自己就又成了当年那个没人要的人。
他终究没有点破,也没有停手。他把那盆薄荷往窗边推了推,让夜风能吹到它。
薄荷的凉味在舌尖漫开,他掐碎最后一片叶子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两个人,隔着半座城市的夜色,不约而同地,都选择了沉默。
谁也没有先眨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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