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潜入办公室
第1章 潜入办公室
周一早上八点五十五分,沈茸推开并购部那扇玻璃门,门轴很轻,没发出半点声音。
他背着双肩包,白衬衫下摆整整齐齐扎进裤腰,刘海软塌塌搭在额前,一张脸白净得能反光,谁见了都得以为这是哪个大学还没毕业就跑来实习的小孩。
「新来的实习生吧?」前台姐姐抬头,声音先软了三分,「人事那边交代过了,你坐着等,江澈一会儿来接你。」
「好呀,谢谢姐姐。」沈茸弯起眼睛,尾音拖得又轻又软。
没人注意,他进门这几步路里,已经把整层楼的监控位置记了个七七八八。门口两颗,走廊拐角一颗,电梯口那颗正对着工位区,消防通道那颗,恰好坏成了死角。
「沈茸!这边这边!」
江澈从工位后面蹿出来,T恤领子还歪着,人没到声先到,一把就要接他手里的双肩包。沈茸没躲,笑着把包递过去半截,自己顺势往前倾了倾,一副被人照顾惯了的乖顺模样。
「我昨晚就给你把工位擦好了,」江澈一边走一边倒豆子,「你先认认人,这层楼谁都能使唤我,但你别客气,有事喊我。电脑密码是初级的,回头我教你走报销,对了你爱喝什么?奶茶三分糖行不行?」
沈茸应着,眼睛弯弯的,一路点头点到后颈发酸。
并购部这层楼,整个上午都有人往他桌上塞东西。奶茶、曲奇、一小盒剥好的荔枝、两块糖、一袋独立包装的小面包。有人路过就顺手放,放完还要补一句「小沈太瘦了」「别饿着」。沈茸照单全收,一样一样码好,甜丝丝地道谢,声音软得能掐出水。
江澈是塞得最勤的那个。到了下午,他干脆把自己的保温杯推过来:「尝尝,我妈寄的桂花蜜,冲水喝养胃。你们这些小孩,一加班就不吃饭。」
沈茸捧着杯子,忽然没接住话。
那一点停顿极短,短到江澈没察觉。沈茸低头抿了一口,再抬头时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:「好甜呀,谢谢江哥。」
「叫哥就对了,」江澈拍拍他的肩,「我跟你讲,这层楼以后就是你的家,别见外。」
沈茸笑着点头。那句「你的家」落进耳朵里,他笑着,指尖却在杯壁外沿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只有一个人没凑过来。
顾昭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整个上午没抬头,只在沈茸第三次从打印机那儿经过时,隔着镜片扫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落点却很准,从发梢一路看到鞋尖,最后停在他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上。
「沈茸,」顾昭忽然开口,声音没什么起伏,「你的入职资料,我看了。成绩单、实习证明、推荐信,一份不少,一份不多。」
沈茸抬起头,笑容还挂在脸上:「啊,是……有什么问题吗?」
「没什么,」顾昭收回视线,重新低头去看报表,淡淡道,「只是太整齐了。跟打印出来似的。」
沈茸心里那根弦,轻轻绷了一下。他感觉到自己后颈有一小片地方发凉,像被谁用目光按住了一样。
脸上却一点没变,反而更乖了:「我、我这个人没什么特长,就剩个做事细致啦。」
顾昭没再说话。江澈在旁边打圆场:「哎呀顾哥就这毛病,数据对不上就要念两句,小茸你别往心里去,他看谁都不顺眼,除了陆总。」
沈茸笑着摇头,说了句「没关系的」。尾音还是软的,落在耳朵里甜丝丝的。
可背在身后的那只手,在没人看见的地方,一点点攥紧了。
回到工位,江澈已经把第二杯奶茶塞到了他手边。
「陆总今天不在呀?」沈茸吸了一口奶茶,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。
「陆总去开尽调会了,估计得晚点才回来,」江澈压低声音,「你别在他面前出错就行。他那人,冷。上回我报表错了个小数,他一个字没骂,就盯着我看,我当场腿都软了。」
「这么凶呀。」沈茸缩了缩脖子,模样怯怯的。
「也不是凶,」江澈挠挠头,「就是……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我跟了他一年半,没见他在人前笑过。」
沈茸点点头,把「尽调会」「晚点回来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他低头又吸了口奶茶,眼角的余光,落向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方向。
那扇门白天虚掩着,门后一块黄铜色的名牌,在日光里折出一点冷光。
陆凛。
午休,消防通道。
沈茸靠着墙角,褪了笑容,整个人像换了个人。他从兜里摸出一片薄荷叶,是早上出门前从老宅阳台上那盆里掐的,搁在指间慢慢碾碎。凉辣清苦的气味漫上鼻腔,他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眼睛里的软和甜全没了,只剩一层薄薄的冷。
他拨了个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,那头是温衍的声音,不紧不慢:「第一天,怎么样?」
「顺利。」沈茸的声音短而平,尾音落得干干净净,「部门的人都好哄,陆凛今天没来。他办公室的位置、门锁型号、监控死角,我都摸清了。」
「不急。」温衍道,「我要的不是门锁,是他抽屉里那份并购底价。你只有一次机会,要么一次拿干净,要么就继续装,装到他能让你靠近为止。」
沈茸没接话。
「茸茸,」温衍的声音软下来一点,「还完这一次,你就自由了。我说的。」
自由。沈茸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一遍。老宅阳台那盆薄荷的味道还残在指尖,凉得发苦。
「我知道。」他说。
「商战只有输赢,没有对错,」温衍最后说,「别心软。」
沈茸挂了电话,在楼道里又站了一会儿。等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回工位时,笑容已经重新挂回了脸上,软乎乎的,一点破绽都没有。
那天晚上,加班的人走得比平时早。
九点半,最后一盏工位灯灭了。十点,整层楼只剩走廊尽头的安全指示灯还亮着,绿莹莹的一片。沈茸在茶水间慢吞吞地洗了第五遍杯子,确认监控探头转去了另一头,才放下杯子,朝总监办公室走。
他的步伐没变,还是那个实习生慢悠悠的样子。可一步踩下去,落脚的位置都像算好了似的,轻得听不见。
门锁是老式的电子锁。沈茸蹲下来,从兜里摸出一小片薄薄的金属片,贴着锁芯探进去。两秒,锁舌「咔」地一声退了回去。
他没急着推门,先侧耳听了几秒,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监控,才把门推开一条缝,侧身闪了进去。
办公室里没开灯。借着落地窗外漏进来的城市灯光,他看清了这间屋子:一张深色办公桌,一面墙的文件柜,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,靠门的地方摆着一盆绿萝。
沈茸扫了一眼桌面,心里很快有了判断。文件码成两摞,边角对得一丝不差;笔筒里几支笔,笔尖朝着同一个方向;连那盆绿萝的叶子,都修得没有一片枯黄。这间屋子的主人,容不得半点乱。
这样的人,抽屉里的东西一定排着严格的顺序。沈茸蹲下身,先记下每一层抽屉里文件摆放的角度,才动手。
沈茸径直走向文件柜。他戴上一副很薄的乳胶手套,先拉开第二层抽屉,里面码着一排文件夹,标签是并购案的编号和日期。他抽出一本,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,飞快地翻。
他的指尖很稳。翻页的动作又轻又快,一页一页掠过,像做过一百遍。
有脚步声。
沈茸整个人顿住,屏住呼吸,把文件夹原样塞回去,闪到文件柜与墙之间的阴影里。那脚步声从门外经过,又慢慢远去了,是巡夜的保安。
等人走远,他才从阴影里出来,抬手看了眼腕表,呼吸从头到尾没乱过一下。后背抵着的那面墙,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一小片。
他把目标从文件柜转向办公桌。桌下那台主机,机箱侧盖上的螺丝已经松了。沈茸用指尖把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,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。拆下侧盖,硬盘就静静插在卡槽里。
他从怀里掏出U盘和一根转接线,接上,开始拷贝。屏幕上的进度条一点点爬。
他蹲在桌下,背靠着冰冷的机箱。眼前的进度条、耳边的电流声、手套里微微发潮的掌心,一样一样都很清晰。这样的夜里,这样的动作,他做过太多次了,熟练到身体自己会动,脑子反而空下来。
空下来的时候,有些东西就会自己浮上来。他想起温衍那句话,「还完这一次,你就自由了」。可自由到底是什么样,他其实想不出来。老宅阳台那盆薄荷没人浇,已经黄了一半,他每次回去,都只掐走最顶上还绿着的那几片。
他正出神,忽然闻见一股很淡的气味。冷冽的,像松木,又像某种香水,从办公桌的方向一丝一丝飘过来,落进他鼻腔里,凉得他一激灵。
沈茸下意识抬头,看了一眼那把空着的椅子。
这间办公室的主人,陆凛。他只在入职手册上见过照片:冷面,薄唇,据说开会的时候,他一开口,整层楼都没人敢出声。
沈茸收回视线,把那股气味和这个人的名字一起,记了下来。
进度条走到底,弹出「完成」两个字。
沈茸利落地拔掉线,把硬盘装回去,侧盖复原,螺丝一颗颗拧紧。最后他站起身,用袖口把自己碰过的地方挨个擦了一遍,退到门边,确认屋里和进来时一模一样。
他合上门,锁舌归位。整个过程,不到七分钟。
城市另一头,陆凛的书房亮着一盏灯。
他刚洗完澡,头发半干,身上套着件深灰的家居服,整个人陷在椅子里。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,画面被切成四格,全是并购部楼层的监控。他的目光,停在其中一格上,一动不动。
那格画面里,一个背着双肩包、白衬衫的少年,正从他办公室的门缝里闪出来,猫着腰,轻得像没有重量。
陆凛端起手边的咖啡,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。咖啡早就凉了,苦味在舌根化开,他也没在意,眼睛还盯着屏幕。
屏幕里的少年重新回到了工位区,把杯子放回茶水间,又装模作样地收拾起桌面,一副加班到很晚的乖巧样子。
陆凛把进度条往回拖,从沈茸蹲下撬锁的那一刻重新看起。撬锁、闪身、翻抽屉、拆硬盘、拷贝、复原、擦指纹,一气呵成,干净得像一场彩排过无数次的表演。
他看了一遍,又倒回去看了一遍。
第三次停在拆硬盘那一段时,陆凛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意极浅,还没到眼底就散了。
「演得不错。」
他自言自语,声音又低又冷,像是说给画面里的人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他认得这个人。沈茸,二十三岁,应届生简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。可陆凛知道那张白纸底下压着什么。他拉开抽屉,最上面放着的,就是沈茸的入职审批表,表格右下角,签着他自己的名字。
这个人能进公司,本就是他默许的。
陆凛把审批表放回去,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。
很多年前,也有一个人,在他面前笑得毫无防备,一口一个「凛哥」,把后背交到他手里。后来那个人,连他的钱带他的项目,一起捅了个干净,差点让他万劫不复。从那以后,他学会了一件事:看破,不说破。
可看破之后呢?陆凛盯着屏幕里那个已经走到电梯口的少年,心里忽然浮起一个他没料到的问题。他到底是想抓住这只爪子很利的小白兔,还是想看看,这只小白兔,能在他面前,演到什么时候。
他没有再往下想。这么多年,他早就习惯了先看,再等。等对方自己露出马脚,等对方先沉不住气,等对方……先认输。拆穿一个人太容易,难的是等。
他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纸。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并购案的报价区间,最下面一行,数字被圈了红。他把那页纸端端正正地折好,放进了办公桌最靠里的抽屉。
那是给沈茸准备的。
他不打算抓人。这只小白兔,爪子再利,也还没到该收网的时候。他要做的,是把它一点一点喂饱,喂到它以为猎物近在眼前,再把网收起来。
屏幕里的少年已经关了工位灯,背起双肩包,朝电梯口走。临进电梯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总监办公室的方向,隔着整层楼的黑暗。
陆凛的目光,隔着屏幕,跟他对上了。
两个人,一个在空荡荡的走廊,一个在暖黄的灯下,隔着一整座城市,谁也没看见谁,可又谁都像被对方看见了。
陆凛又抿了一口凉掉的咖啡。
「我们慢慢来。」
夜还很长。沈茸乘着下行的电梯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那枚温热的U盘,薄荷的凉味还没散尽,混着方才那一点冷冽的松木香,在他鼻腔里绕来绕去,怎么都散不掉。
他以为自己赢了今晚。
他不知道,猎物和猎手的位置,从这一刻起,才刚刚开始调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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