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暖手炉
第3章 暖手炉
离开南齐都城算起,这是第五个清晨了。
那几日夜里,苏砚白总睡不踏实。火堆旁撞见的那一幕,像一根细刺,反反复复地扎在心头,连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,搅得他天快亮才能合眼。今晨,他却是被喉咙里那阵压不住的气呛醒的。驿馆的炭火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冷透。
天光从窗纸外透进来,灰蒙蒙一片,辨不清是雪还是雾。他蜷在榻上,拢了拢那件夜里也没脱的大氅,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冷的棉絮,忽然就咳了起来。
这一咳便停不住。他死死咬住袖口,把声音往胸腔里压,身子却一下一下地发颤。北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呜呜地刮,把他那点动静盖过去大半。
咳意稍歇,他慢慢坐起身,背靠着冰凉的墙,喘得胸口发疼。这咳疾是旧症了。十年前那一场变故,父亲获罪,母亲病逝,他一个人抱着书卷跪在灵堂里,北风灌进那间没了人的老宅,寒气从那时候起,就住进了他肺里。这些年温温吞吞地养着,倒也不碍事,只是逢着这样的极寒,总要发作一场。
药香就是这时候飘进来的。
极淡的一缕,混着炭火气,从门缝里钻进来。他鼻尖轻轻一动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松烟墨。混着炭火。还有那点洗也洗不掉的,药香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口轻轻拨了一下。他闭上眼,仿佛又回到十三岁那年的冬日,母亲靠在榻上,一边低低地咳,一边就着炭火研墨。那砚是旧的,墨是寻常的松烟,母亲指尖带着一点洗不掉的药味,研墨的时候,那气味就和炭火气缠在一起,温温苦苦的,一直绕到如今。
他攥紧了袖口,喉咙发紧,一时分不清,究竟是因为这咳疾,还是因为别的。
「苏探花。」
门外传来一声,压得低低的,是独孤磐。
苏砚白定了定神,把大氅理平,才道:「副将何事。」
「末将听见探花咳得厉害,这鬼天气,怕是要请个大夫。」
「无妨。」苏砚白又咳了两声,仍是不紧不慢,「老毛病了,惊动副将。」
门外没了声音。片刻,脚步远去,像是去而复返。
再进来时,独孤磐手里多了一只铜暖手炉,身后还跟着个端了药碗的兵士。那暖手炉不过巴掌大小,黄铜的炉身被擦得锃亮,炉盖的孔眼里正往外渗着细细的热气,像是早就备好了,一直温着。
苏砚白没有接。
「副将这是何意。」他抬眼,语气温温的,背却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,「在下并未请医,也未曾要过这些。」
「是将军命末将送来的。」独孤磐把暖手炉往前递了递,那粗声粗气的嗓门里,难得地带了点不自然,「汤药是照着咳疾煎的。将军说,先喝药。」
苏砚白心头一凛。
他从未在萧澈面前提过自己的咳疾。这一路,他处处留意,能忍则忍,能瞒则瞒,为的便是不在敌国的将军面前露怯。可这药,却是照着咳疾煎的。
「将军如何知道。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独孤磐张了张嘴,到底没答,只把药碗也放下,道:「探花喝了药,末将也好交差。」
那碗药还热着,热气往上冒。苏砚白盯着碗里黑沉沉的一汪,闻见那股药香更浓了,苦里带着一丝甘草的回甘,正是他当年吃惯的那副方子。
他袖中的手,慢慢蜷了起来。
「你下去。」
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,压得极低,却让屋里的风都像是顿了一瞬。
苏砚白抬头。
萧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。玄色的甲没穿,只着了身半旧的常服,肩头落着一层薄薄的雪。他站在背光处,身量高大,把门外那点灰白的天光都遮去了大半,一双眼睛沉沉的,正落在他身上,又像是不只落在他身上。
独孤磐应了一声,躬身退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屋里便只剩了两个人。药香混着炭火气,在沉默里一丝一丝地绕。
萧澈没有坐,只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离榻几尺远的地方,目光扫过那碗还满着的药,又落回苏砚白身上。
「喝。」他说。
就一个字。苏砚白听不出语气,只觉出那字背后的分量,和一路上一模一样的、不容他拒绝的强硬。
「将军。」苏砚白没有去碰那药碗,只把背又挺直了些,语气温而有礼,礼里却隔着一重千山万水,「多谢将军好意。只是在下这咳疾是陈年旧症,劳将军费心,已是过意不去。这药,便不必了。」
萧澈没有动。他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道:
「你怕苦?」
苏砚白一怔。
那语气里竟听不出半点讥诮,倒像是认认真真地问了这么一句。他一口气没提上来,喉咙又痒,猛地偏过头,压着咳了几声。
再抬起头时,那只暖手炉已经递到了眼前。
萧澈没有再说话,只把那只黄铜的炉子托在掌心,往他面前一送。那双手是握惯了银枪的手,指节粗粝,虎口结着一层厚厚的茧,此刻却稳稳地托着一只小小的暖手炉,笨拙得有些郑重。
苏砚白下意识地去接。指尖擦过对方的掌心,一股灼人的热气顺着那一点接触窜上来,烫得他指尖一缩。
他心头一跳。
那炉壁是温的。可那人的掌心,是滚烫的。
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,苏砚白飞快地收回手,往后退了小半步,把那只暖手炉抱进怀里,别过眼去。胸口那一下一下的跳动,乱得不成样子。
「将军不必如此。」他的声音低下去,低得几乎要散进风里,「将军的好意,砚白心领。只是这炉、这药,都不必了。」
他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说。分明只是接了只炉子,分明只是指尖碰了一下。
他想,大约是这北地的雪太冷了。冷得他连这一点寻常的温热,都觉得刺目起来。
萧澈沉默着,站了很久。
久到苏砚白几乎以为,那人不会再开口了。炉里的热气慢慢裹住他的手指,把那点彻骨的冷,一点一点地烘开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渐渐稳下来,却在这时,听见萧澈的声音,在一片寂静里,极轻极轻地响起。
「当年那支笔,还在么。」
苏砚白的手,忽地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,怔怔地望着萧澈。
什么笔。他几乎是本能地,把这句话在心底翻了一遍。可他翻遍记忆,也翻不出半点关于那支笔的踪迹。那是一样他早已遗忘的东西,遗忘得那样彻底,连一丝影子都不剩。
可一个敌国的将军,却站在他面前,问他:当年那支笔,还在么。
「将军说的是……」他的声音有些发干,「在下,听不懂。」
萧澈看着他,眼底的情绪像是湖面上冻住的一层薄冰,极脆,仿佛一碰就要裂开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什么,最后却只是极轻地,把目光移向了一旁。
「不记得了。」萧澈说。像是替他答了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那四个字落在地上,没有回音。
苏砚白胸口忽地一紧,喉咙里那团棉絮又梗了上来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可一个字也吐不出。疑惑像这北地的雪,一片一片,层层叠叠,压在他心口,越积越厚。
为什么。为什么一个敌国的将军,会知道他早已遗忘的旧物。
为什么这个素昧平生的人,要用那样深、那样沉的眼神,看着他。
药香还在一丝一丝地绕。萧澈忽然偏过头,望向窗外那一片茫茫的雪,喉咙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那神情,苏砚白见过,又像是从没见过。
像极了昨夜火堆旁,那人在深夜里,对着半支破笔的样子。
萧澈终究没有再问下去。他转身走到门口,又顿住了。
「药凉了便再热。」他背对着他,只留下这一句,「门口有人守着。要什么,说一声便是。」
门开了,风雪涌进来,又在他身后合上。
苏砚白独自坐在榻上,抱着那只暖手炉,很久都没有动。炉温透过掌心,一点一点,暖到他心口,却怎么也暖不散那团乱麻似的疑问。
暮色不知什么时候压了下来。驿馆的檐角上,雪越积越厚。
马厩旁,独孤磐勒住马,翻身下来,几步走到萧澈跟前,压低了嗓子。
「将军。」他脸上惯常的粗豪里,第一次现出几分凝重,「末将刚得的消息。朝中那些主战的,对这场和亲很是不满。裴绰那老匹夫,昨日在枢密院骂了半日,说将军以一人之私,换南齐的探花入我北朔,既辱我北朔,又自取其祸。」
萧澈没有回头,只望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际,许久,才道:
「他还说了什么。」
「还……还说要让那南齐探花,有来无回。」独孤磐说到末了,声音已低得几不可闻,「末将查过,这几日,驿道上确有不明的生面孔出没。」
风卷起地上的积雪,劈头盖脸地砸过来。
萧澈忽然想起白日里,那人抱着暖手炉,指尖冰凉,却偏要说出「不必如此」的模样。他缓缓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。
「加派人手。」他的声音低得发沉,「日夜守着驿馆。他若出半点差错,唯你是问。」
独孤磐重重一抱拳:「末将遵命。」
雪更大了。远处,一点黑影正伏在驿道尽头的雪丘后,盯着这边亮起灯火的驿馆,看了很久,才无声地没入风雪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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