碰了一下
碰了一下
那杯美式,最后也没进嘴里。
路嘉远把它端回办公桌,又放回窗台,最后塞进了茶水间最里面那台早停用的旧饮水机底下。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轻,像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杯壁的余温一点点散尽,那股缠着他的冷冽味也跟着淡了,可后颈那块皮肤还是热的,烫得他站到洗手间镜子前,侧过身,用凉水拍了好几下。
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脸。这张脸比他本人年轻五岁,眉眼更精神,眼底却没多少活气。他对着镜子里的人咧了咧嘴,讲了个只有自己懂的冷笑话。
「今晚的咖啡不错,就是杯子认生,不让人碰。」
说完他自己先没了声。
那天夜里他回了趟「家」,原身租的那间小公寓,倒头就睡。睡前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:谁会在那种时候给他放一杯美式。又是谁,知道他今晚想喝咖啡。
第二天早上他被闹钟叫醒的时候,窗外的天已经亮了,灰蓝色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眯着眼摸到手机,看了眼日期,才第三天。他在这具身体里,待了满打满算三天。
路嘉远到公司的时间,比别的总监都早。
他端着茶水间那台速溶咖啡机冲出来的咖啡,站在窗边,闻着那股廉价的、混着油墨味的香气,慢慢把一颗悬着的心按回肚子里。这才是他熟悉的味儿。前世在格子间熬了十三年,每天凌晨两点闻的就是这个,闻到了,人就踏实。
简宁踩着点进来,娃娃脸上一双眼睛已经把他从头扫到脚。「路总监,昨晚又加班到那么晚?」他把一沓会议材料放到桌上,抽出最上面一份,「我这边帮您盯着,今天上午十点有个跨部门会,议程我提前发您邮箱了。」
路嘉远点点头,没说话。
简宁站在原地,像是还想问什么,最后只把材料往前推了推,退了出去。
一整个白天,路嘉远都把自己摊在椅子里,能拖就拖,能凑合就凑合。有人来请示,他就笑,笑得像个没脾气的老好人,三两句把人打发了。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等那份辞退通知,等那笔赔偿金,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躺平的理由。
可那个理由迟迟不来。
而顾言川,一整天都没出现。
路嘉远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松了一口气。他只知道,下午四点散会的时候,他下意识往会议室门口扫了一眼,扫空了。
晚上八点,公司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
路嘉远磨蹭到最后一个,才拎起外套往电梯间走。走廊的顶灯已经灭了一半,光线昏暗地铺在地砖上,映出他自己拉长变形的影子。他按了电梯,等着那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
电梯门开了。
里面站着一个人。
顾言川背对着门口,西装外套搭在臂弯,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一截。听见门响,他偏过头来,目光越过肩头,落在路嘉远脸上。
「路总监。」
三个字,不高不低,像冰块落进玻璃杯。
路嘉远在门口僵了半秒,才迈进去,站到离他最远的那一角,笑得有点僵。「这么晚,还没走啊。」
顾言川没接话。电梯门缓缓合上。
数字开始往下降。逼仄的空间里,只有排风扇嗡嗡地响,还有两个人几乎同步的、极轻的呼吸声。
路嘉远盯着电梯门上映出的、两个人并排的影子,忽然觉得这电梯小得离谱。那股冷冽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又回来了,从顾言川的方向一点一点漫过来,缠上他的呼吸,和后颈那块怎么都凉不下去的皮肤勾在一起。
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后腰抵上了冰凉的轿厢壁。
就在这时,头顶的灯啪地灭了。
电梯猛地一顿,紧接着是一片彻底的黑暗。排风扇停了,那嗡嗡声一断,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路嘉远的背贴着轿厢壁,滑了一下。
「停电了。」顾言川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,平静得不像被困在电梯里的人。
路嘉远咽了口唾沫,喉咙发干。他干笑了两声,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回来,又尖又脆。
「电梯停电,」他听见自己说,「公司这是……帮我们省电。挺好,响应号召。」
没人笑。
黑暗里,他听见顾言川朝他这边挪了一步。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很轻,却像踩在他心口上。那股冷冽味骤然浓了,浓得他几乎要屏住呼吸。
「路总监。」顾言川的声音近了,近得仿佛贴在他耳边,「你抖什么。」
路嘉远这才发现,自己的手正死死扣着身后的轿厢壁,指节发白。他张了张嘴,想再讲个更冷的笑话把这事儿糊弄过去,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「我,没抖。」他说,句长缩到了两个字。
黑暗里静了一瞬。
然后,他感觉到一只手伸了过来。
那只手的指尖,擦过了他的后颈。
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,又重得像一把火。路嘉远整个人僵住,后颈那块皮肤像被点着了,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顺着颈椎一路往下蹿,窜得他两条腿发软,膝盖差点没绷住。
「别动。」顾言川的声音响在头顶,低而哑,「你后颈有根断发。」
路嘉远的心跳声,在黑暗里响得震耳欲聋。
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乱了,一进一出,快得不像话。后颈残留着那点指尖的触感,凉丝丝的,又烫得吓人。他活了三十七年,前世在格子间里熬了十三年,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,被一根断发搅得站都站不稳。
「拿掉了吗。」他听见自己问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短得可怜。
「没有。」顾言川说,「又碰了一下。」
路嘉远闭上了眼睛。
想多了。他拼命对自己说,一定是想多了。人家就是好心,帮你拿根断发,你在这一惊一乍地做什么。他前世加班到凌晨两点,见惯了同事之间那些客套,没人会真把你当回事。顾言川这个人,白天替他挡刀,夜里反手就把他按进……不,没有按,什么都没有。是他自己,是他自己被这具身体里的那股味儿勾得神志不清。
对,是这具身体不对劲。从穿越那天起他就知道,这身体哪儿都不对劲。
「谢谢。」他终于挤出两个字,声音还算稳,「凑合……不是,我是说,不用麻烦了。」
他听见顾言川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极短,短得他怀疑是自己的错觉。黑暗里,那人的气息又近了几分,几乎要贴上他的颈侧。路嘉远的后颈,那根断发还贴在那儿,那人的指尖却没再碰上来。
「路总监。」顾言川的声音低下去,像咬着字在说,「你这股味道,今天比昨天浓。」
路嘉远的脑子轰地一下。
「什么味道。」他听见自己问,声音抖得不像自己,「咖啡味?茶水间的速溶咖啡,你要是喜欢,明天我也给你冲一杯。」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只知道一张嘴,那些废话就自己往外跑。冷死了,这个笑话冷得他自己都想抽自己,可他就是停不下来。因为一停下来,他就得面对那股冷冽味,面对自己越来越软的腿,面对这个原书里写着清冷禁欲、此刻却离他越来越近的实习生。
「我不喝速溶。」顾言川说。
电梯顶上的灯,就在这一刻闪了两下,重新亮了起来。
黑暗被刺破的那一瞬,路嘉远看清了顾言川的脸。他离得很近,近得路嘉远能看见他眼底那点没有散尽的、沉甸甸的东西。排风扇重新转起来,电梯重新开始下行,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
顾言川已经退了回去,站回他原来的位置,神色恢复成那副冷淡的样子,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
顾言川先一步跨出去,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,偏过头来。
「路总监。」
路嘉远扶着轿厢壁,腿还在软。
「那根断发,」顾言川说,「还在你后颈上。我明天再帮你拿。」
说完他转身走了。皮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,一下一下,敲得路嘉远心口发麻。
路嘉远一个人站在电梯口,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腿。他抬手摸上后颈,那根断发,还在。
他站在一楼的大堂里,对着玻璃门里自己的影子,又讲了个冷笑话。
「明天。」他喃喃,「明天这断发要是还在,我就拿剪刀自己绞了。」
他想多了。一定是他想多了。
那之后,顾言川真的变了。
路嘉远说不上来是哪儿变了。他依旧寡言,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,可路嘉远就是能感觉到,那道目光不一样了。
开会的时候,路嘉远正低着头翻材料,后颈忽然一阵发麻。他抬起头,正对上顾言川的视线。那人坐在长桌斜对面,目光落在他后颈的位置,一瞬不瞬。被他撞见,也不躲,只是极慢地移开了眼。
那眼神,像猎狗闻见了猎物。
路嘉远心里发毛,握着笔的手指收紧。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:想多了,你一个快被辞退的炮灰,有什么值得人家盯着的。
可那道视线,后来成了习惯。
茶水间里,电梯口,走廊尽头,顾言川的目光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落到他后颈上。有时候路嘉远背对着他,后颈那一片就会莫名地烧起来,像被什么烫着。他下意识抬手去捂,又在半路放下。
开会时,顾言川甚至走神了。
那天下午的跨部门会上,路嘉远讲了一段预算,讲完抬头,发现顾言川根本没在听。他盯着路嘉远后颈的方向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,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支笔。旁边的人喊了他两声「顾言川」,他才回过神,眼底那点情绪收得一干二净,只说了一个字。
「嗯。」
散会之后,顾言川一个人去了天台。
路嘉远是后来才知道的,还是简宁顺嘴提了一句:「顾实习生这几天老往天台上跑,一待就是半个钟头。」简宁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还朝他眨了眨,「路总监,您这后颈……是不是哪儿不舒服?我看您老摸。」
路嘉远赶紧把手从后颈拿下来,笑得脸都要僵了。「没,蚊子咬的。」
他在心里把自己翻来覆去骂了个遍。
第三天晚上,公司团建。
包下了城西一家酒店的小宴会厅,自助餐,香槟塔,灯光打得金灿灿的。路嘉远对这种场合再熟悉不过,前世他就是那个躲在角落、往盘子里堆免费点心的人。这一次也一样,他端了满满一碟,找了个靠墙的位置,准备把这顿免费晚餐吃到回本。
有人端着酒杯,坐到了他旁边。
「路总监?」
路嘉远抬头。来人三十出头,西装熨得一道褶都没有,笑起来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。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,轻轻晃了晃,先啧了一声。
「温叙,市场部。」他自我介绍,「一直没机会认识。这盘子里,」他看了眼路嘉远那堆成小山的点心,「您口味不错。」
路嘉远往嘴里塞了块马卡龙,含糊地笑:「凑合,凑合。」
温叙也不介意,往椅背上一靠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,忽然很轻地嗅了一下。
「路总监,」温叙笑,「您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。很特别。让我想起旧唱片,还有一点点墨香。是什么牌子的香水吗?」
路嘉远一口马卡龙差点噎住。
他端起手边的果汁灌了一口,才把那个「咖啡混油墨」的答案咽回去。他咧嘴笑,自嘲得恰到好处:「廉价速溶咖啡的味道。我这个人,从头到脚就俩字,凑合。温总监您这鼻子,跟我们家楼下咖啡店的老板似的,闻一下就能猜出来我今早喝的是几块的。」
温叙被他逗笑了,笑得很轻,像温水荡开。「咖啡确实好闻。以后有机会,我请您喝杯正经的。市场部最近在做一个新品牌的心智定位,正好想找您聊聊,用户心智这个东西,跟咖啡的回甘差不多,讲究一个……」
路嘉远听着,脸上挂着笑,心里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他的注意力,全被宴会厅另一边的人勾走了。
人群外,靠墙的地方,顾言川站在那里。
他手里攥着一个纸杯,是那种团建用的、薄薄的一次性纸杯。他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只有那只手一点一点地收紧。纸杯被捏得变了形,指节泛着白。
然后,啪的一声。
纸杯在他手里碎掉了,香槟混着碎纸,顺着他修长的手指往下淌,一滴一滴,砸在地毯上。
周围的人被这声响惊了一下,纷纷侧目。
顾言川却像什么都没发生,松开手,把捏烂的纸杯扔进垃圾桶,抽了张纸巾,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的酒液。
他的目光,隔着大半个宴会厅,穿过攒动的人影,直直地落在路嘉远身上。
准确地说,落在路嘉远的后颈上。
路嘉远后颈一麻。
「路总监,您怎么了?」温叙问。
「没,」路嘉远转过头,脸上那点笑已经撑不住了,「我好像……被蚊子咬了。」
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盘子里那堆甜得发腻的点心,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。
那根断发,他想,明天得找个剪刀,把它绞了。
Enter any idea,
and AI completes the work in one click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