熬到赔偿金
熬到赔偿金
太阳已经偏西。落地窗把光线泼了满屋,从上午的毒辣,沤成一层发黏的橘。
路嘉远的额头还抵在玻璃上。过了很久,他才把屏着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。
那股咖啡混着油墨的味道,非但没散,反而更浓了。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,渗得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,都跟着发烫。
有些不属于他的记忆,就是在这个时候,开始一页一页往里灌。
不是完整的书页,是跳着翻过去的。有些字糊成一团,有些段落他明明觉得自己读过,此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能想起来的,都是关键处。
原书里,他这角色也叫路嘉远。空降下来当总监,三个月之内被清出局,罪名是一笔说不清的采购款。原书写得明白,这是个用来衬托原主角的炮灰,铺垫够了,就该下场。他从玻璃上看见自己的脸,五官是原主的,眼神却是他自己的,两套记忆在脑子里打架,像两个人在抢同一具身体。
他还记得原书怎么写那个实习生。清冷,禁欲,不近人情,是个连信息素都收得严严实实的角色。书上写的。
路嘉远盯着玻璃里那张年轻了五岁的脸,忽然想笑。
前世,他在格子间熬了十三年,最后换回来一句辛苦了,和一份永远被搁置的晋升。这一世换了张脸,换了副身子,命数倒是一点没变,还是当炮灰的命。
凌晨两点的格子间,茶水间那台咖啡机漏在台面上的一小滩水渍,天花板上总也修不好的那盏灯,还有隔断板上贴得歪歪斜斜的排班表。这些画面和那股咖啡油墨味一起涌上来,压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
十三年的忠诚,就值一句辛苦了。
所以他很早以前就想明白了:出头的人死得最快,安稳熬着,才是活路。
这一世,他不想再熬,也不想出头。
安安分分,按时打卡,准点下班,绝不接锅。熬到HR把辞退通知递到他手上,熬到那笔赔偿金到账,他就走人。不站队,不出头,不跟任何人结仇。尤其不跟那个叫顾言川的实习生结仇。
他在心里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。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,经济补偿按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算,每满一年,付一个月工资。原身这总监的底薪,一个月顶他前世小半年。三个月,白拿一笔,不亏。
路嘉远慢慢从玻璃上直起身子,抬手抹了把脸,嘴角往上一扯。
「凑合过呗,」他对着空气说,「这总监我也干不明白,算了吧。」
可那股咖啡油墨味还在。
他抬手按了按后颈。那里烫得厉害,像是有根烧红的针,顺着腺体埋了进去。
这具身体,到底哪儿不对劲。
他伸手去够桌角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,指尖擦过瓶身,一片冰凉。拧开盖喝了两口,冷水顺着嗓子眼滑下去,那股从骨头里往上翻的烫,才勉强被压住一点。
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玻璃外的城市,一盏一盏地亮起了灯。
第二天一早,写字楼被晨光刷成一片冷白。
路嘉远踩着点进的会议室。他套着原身衣橱里那件灰西装,领带系得松垮,头发也没怎么打理。不打算开口,也没打算表现。
简宁顶着一张娃娃脸,从门边凑过来,把一杯热咖啡放到他手边。那双眼却一直在观察,看他的目光在满屋子的人脸上飞快地过了一遍,又收了回去。
「路总,」简宁声音压得低,「今天晨会,运营那边带了采购的账过来。我这边帮您盯着。」
路嘉远「嗯」了一声,眼皮都没抬。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,烫得舌尖一缩,又放了回去。这具身体连这点温度都受不了,比前世还娇气。他瞄了眼腕表,心里默数着还有几分钟散会,熬过去,今天就算应付完了。
会议开过半,坐在长桌那一头的男人清了清嗓子。
赵琮。四十二岁,运营副总裁,油头梳得一丝不乱,笑起来先咧嘴,后抬眼。
「路总监,」他把一份文件顺着桌面推过来,纸张在头顶的白光里反出一片冷光,「这单采购,是您到任前签的字。金额不小,供应商那边对不上账。财务催了几次,您看,是不是给个说法?」
会议室里,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到路嘉远身上。有人把笔放下了,有人端起杯子假装喝水,耳朵却竖着。坐在顾言川旁边那个年轻Alpha,下意识把背往椅子里缩了缩,显然不想沾这趟浑水。
路嘉远心里咯噔一下。
采购款。原身签过字的那笔。他昨天还在一堆文件里,瞥见过一角。
他张了张嘴,刚想把姿态放低,先接过来再说。前世练了十三年的本能,遇事先软三分,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一点,总归没错。
有人先开了口。
「赵副总。」
声音很低,稳,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,把满屋子交头接耳的嘈杂,一下子按了下去。
路嘉远循声望去。长桌最末,顾言川坐在那儿。西装笔挺,袖口扣到最后一颗,背挺得笔直,从头到尾没看路嘉远一眼。
「这单采购的审批节点,没走总监室。」顾言川说,「签收留档在运营部,不在总监办。供应商对账的原始单据,财务压了两个月才拿出来。责任归口,不在路总监。」
他顿了顿,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:
「甩锅,也要按流程。副总,您说是不是?」
会议室静了一瞬。
有人低头翻文件,装没听见;有人飞快地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个眼神。简宁的笔在会议纪要上顿了一下,又接着写。赵琮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,嘴角那点笑僵在脸上,像没来得及收回去。
路嘉远没出声。
他本该松口气的。这口锅,顾言川替他挡了。
散会的时候,顾言川第一个站起来。收本子,合笔帽,动作和昨天敲门时一样轻。他绕过半张长桌,从路嘉远身后走过,脚步没停,也没看过来。
路过的那一下,路嘉远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气味。冷,像雪地里掰断的松枝,一闪就没了。
像是刚才那番话,跟他没有半点关系。
散会后的走廊,阳光从东侧的窗,慢慢挪到了西侧。
路嘉远慢吞吞地收拾自己的本子。简宁在旁边低声问,要不要再续杯咖啡。他摆摆手,说不用,凑合喝。简宁没再多话,把会议纪要收进怀里,先一步往档案室去了。
然后他出了会议室。
脚步却不知怎么,往顾言川离开的方向拐了过去。
走廊拐角,那个背影正好转过去。西装后摆带起一道很浅的褶,脊背挺得笔直,消失在一扇磨砂玻璃门后面。
路嘉远盯着那扇门,看了好几秒。
后颈忽然一阵发麻。像有根看不见的线,被那个背影牵着,从腺体一路扯到心口,扯得他喉咙发紧。
十三年前,格子间里有个人,也是这样被人当众把账甩到头上。那个人没吭声,第二天,从天台跳了下去。
路嘉远到现在都记得那天的风。记得那张工位,收拾得干干净净,键盘上还压着一张没写完的便签。
所以这口锅,本来不该有人替他扛。
可刚才替他扛的,偏偏是那个握着他所有把柄、放话要三个月把他清出局的人。
最该提防的人,怎么反而让他后颈那股烫,都平了那么一下。
「想多了。」路嘉远小声对自己说,还笑了一下,「人家实习生,就是按流程办事。跟你有什么关系。凑合活着,别自作多情。」
他摇摇头,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。
走到门口,手都搭上门把了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扇磨砂玻璃门已经没了人。走廊里空空的,只有阳光在地上,拖出一片斜长的影子。
他忽然想起会议室里,顾言川说那些话时的样子。语气是公事公办的,可那只按在文件上的手,指节发白,把纸面压得平平的。
一个来赶他走的人,为什么要替他挡这一下。
路嘉远收回目光,推门进去,把门在身后合上。
错觉。一定是错觉。
他躺回原身那张床上的时候,窗外的天还是灰的。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,声音很轻,像有什么人在隔壁房间低声说话。
这一夜,路嘉远没睡好。
身体里那股咖啡油墨味,入夜之后,反而闹得更凶。他躺在原身公寓那张陌生的床上,翻来覆去,后颈一阵一阵地发烫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皮肤底下,等着被谁认领。
他渴。喉咙干得像含了一把砂。
翻到第三次身的时候,他把被子一把掀开,盯着天花板上那圈昏黄的光晕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。
更怪的,是他开始想喝咖啡。
不是渴,是馋。馋前世茶水间里,那种廉价速溶咖啡混着油墨的气味。只有那股味,才能把他后颈那阵烫,稍微压下去一点。
凌晨的时候,他出了门,鬼使神差地回了公司。
写字楼里只剩零星几盏灯。电梯上升的声音,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撞。冷气裹着一股消毒水的味,贴着地面漫过来。
他刷开自己办公室的门。
灯没开。窗外的城市光透进来,把整间屋子,照成一片灰蓝。
桌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杯咖啡。纸杯,杯壁还烫手。
美式。
路嘉远走过去,指尖碰到杯壁。温的,还热着。热气从杯口冒出来,很细的一缕,在灰蓝的夜色里,缓缓往上散。
他下意识低头,嗅了一下。那股热气里,混着一丝极淡的、他不熟悉的冷冽味道,和他的咖啡油墨味缠在一起。后颈那块皮肤,「嗡」地一下,烧了起来。
他抓起纸杯。
杯壁上,印着一圈新鲜的指纹。指腹的纹路,落在杯身上,还没干透。
是刚走没多久的人留下的。指尖碰过杯壁的那点力道,把纸杯捏得微微凹进去一块。
路嘉远捏着那杯还温着的美式,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谁会在这个时候,给他放一杯美式。
谁又会知道,他今晚,想喝咖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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