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双向自觉
第31章 双向自觉
夜已经深了。车窗外的山黑成一片,只有车灯扫出的那一小片亮,在石子路上颠簸着往前挪。谢凛把手机扣在腿上,头往后一仰,靠上座椅。那条「到了。放心。」发出去之后,屏幕上的「正在输入」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,终究没等来一个字。
(睡着了没有。)
他问的是自己。从上车到现在,他数不清看了多少次手机,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发那条消息的时候,他其实想问的是另一句。那句在喉咙里滚了一夜,最后变成六个字发了出去,轻飘飘的,什么也没留住。
他从来都是这样。想说的话到了嘴边,全咽下去,只留一个简简单单的字,或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他这条命,最不擅长的就是求人,最不擅长的就是留人。
车窗倒映着他的脸,眉眼被路边忽明忽灭的灯晃着,脸色白得厉害,眼下一片青。这副样子,他很多年没让自己见过。
山路拐过一道急弯,车身猛地一倾,他整个人往车门上撞去,额头抵上冰凉的玻璃。那股味道就是这时候钻进来的——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入,裹着一丝甜腥腥的气息,混着泥土的潮意。
泡桐花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这味道他太熟了。十三年前埋铁盒的那个下午,泥土是湿的,泡桐花的甜腥气也是这样,钻得人胸口发紧。他记得那天陆昭蹲在地上,拿一根树枝一下一下地挖土,挖得满手是泥,还回头冲他笑:「谢凛,我们把心愿埋进去,以后谁都不许反悔。」
那年他十一岁,陆昭九岁。
陆昭写的那张纸条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想当医生,别人想留下来的时候,我可以帮他留下来。他自己的那张,只有一行字。想有钱,有钱就没人能决定我去哪里。两个小孩把纸条叠成方块,塞进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盒,埋进土里。陆昭埋土时还在笑,说埋深一点,这样才不会被别人挖走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得像盛了两汪水。
谢凛闭了闭眼,把涌上来的东西一点点压回去。
(都过去了。)
他这么对自己说。可他知道,从来没有过去。十三年前,陆昭十二岁被带回法国,寄出的信一封不落地被谢家截下。他在上海等了那么多年,等来的只有这个人走了、这个人不会再回来。从那以后,他就信了一件事:被人需要都是暂时的,只有攥在手里的钱和权,不会跑。
所以他这些年拼命往上爬,把谢氏攥得死死的。他以为这样,就再也不会被谁丢下。
可今晚,他忽然想不明白,自己到底在干什么。
他追去疫区,看着那个人在板房里连轴转;他替那个人收好那瓶胃药,在胶布上一笔一画写下「每日一次,餐后」;他走的时候,把那个人往后的一点日子,仔仔细细地安排了一遍。这些事,没有一件是为了什么生意,也没有一件是摆给谁看。
他更分不清的是另一件事。他这些年攥着谢氏、追查那桩旧案,用的全是父亲当年那套手段——利益、交换、切割。他最怕变成父亲那样,用权力去换感情。可今晚坐在车里,他忽然不敢确定,自己做的这一切,究竟是为了那个人,还是为了满足自己那点「这一次绝不再失去」的执念。
(我到底在怕什么。)
这个问题,像一根针,从他胸口里往外钻。他怕的是再次被丢下吗?是。可今晚他才发现,比这更怕的,是他还没把话问出口,就要再错过一次。
他想起重逢那天,那个人戴着口罩站在病床边,只露出一双眼睛,说了一句「忍一下」。那声音放缓了半拍,像穿过十三年的光,一下子照进他胸口。他后来才想明白,他认得那双眼睛,是从那股子味道开始的——消毒水,混着一点极淡的薄荷,凉丝丝的,像把人从泥里捞起来。
他想起更早之前,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小孩童,拎着一袋糖,追着他喊。他当时问的是:「你到底要跟我多久?」
陆昭仰起脸,笑着答他:「千千万万遍。」
谢凛猛地攥紧了手机,指节发白。车还在往前开,山还在往后退。他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黑,头一回这么清楚地意识到——
(我喜欢他。)
(这十三年,一天都没断过。)
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,他心里反而静了。静得像一潭水,终于被一块石头砸到底,再也不用假装平静。
可下一刻,心又乱了。他坐在回上海的车里,正往谢家去。谢家的门,挡在他和那个人之间,也挡在那桩旧案、那堆信,和那句没敢说出口的话前面。
他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,忽然想:这一次,他还能不能,不把这个人弄丢。
山里那头的板房,灯还亮着一盏。
陆昭躺在行军床上,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。手机就压在枕头边,屏幕已经暗了,那行字却还在他眼前晃。
到了。放心。
六个字。他盯了很久。谢凛这个人,从来不多说一个字。可就是这六个字,让他喉咙里堵得慌。
(他到了没有。睡了吗。路上安不安全。)
这些问题,一个接一个往外冒,他一个也答不上来。白天说的那句「你本来就不该来」,这会儿又浮上来,扎得他心口发疼。他明明不是那个意思。他只是不敢问出那句「你什么时候回来」。
夜风从板房的铁皮缝里钻进来,带着山里那股子甜腥腥的气味。陆昭把脸埋进枕头里,那味道却还是往鼻子里钻。
泡桐花。
他忽然就想起十三年前。也是这么个味道,湿湿的,混着泥土。他蹲在谢家后院的墙根底下,拿树枝挖土,把那只铁盒埋进去。谢凛站在边上,一句话不说,就看着。他回头喊:「谢凛,我们把心愿埋进去,以后谁都不许反悔。」
那年他九岁,谢凛十一岁。
谢凛写的那张纸条,他偷看过。想有钱,有钱就没人能决定我去哪里。他当时不懂,只觉得这个人,总是一个人站在角落里,像谁也不要他。
所以他追着他,跟着他,把攒下的糖都塞给他。谢凛被他跟烦了,回头问他:「你到底要跟我多久?」
他想都没想,答:「千千万万遍。」
那时候,他不知道这三个字有多重。现在,他知道了。
母亲被那条看不见的链子挤出医院那天,背挺得笔直,回头对他笑,说「昭昭,回家吧」。那之后,他们再没回过那个家。从那天起,他学会了不开口。再想要的东西,也不开口。因为开口了,也留不住。
他当医生,从来不是为了谢凛那句「想当医生」。可那句话,像一粒种子,埋进他心里。后来他真的拿起了手术刀,一拿就是七年。他以为,只要不停地往最危险的地方跑,只要不停地救人,就能填上心里那个洞。可这七年,他救了那么多人,那个洞还在。直到谢凛重新出现,直到这个人追到疫区,守在他门口,替他收好那瓶胃药,在胶布上一笔一画写下「每日一次,餐后」——
他才知道,那个洞,原来是等一个人来填的。
他想起谢凛第一次说要把他调回上海、开好条件的样子。那时候,他冷着脸回了一句:「我不是你可以买回来的东西。」他以为,这个人会像当年的谢家一样,用资源、用条件,把人换回去。可这一次,谢凛没有。这个人只是收了那些条件,然后一声不响地,追到了这山里来,守在他门口,把胃药写好用法塞进他手里。
原来,这个人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谢家的人了。
(我这是在干什么。)
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,喉咙里又酸又涨。白天那只发抖的手,这会儿终于不抖了,可他整个人,从头到脚,都在颤。
(我怕的,不只是失去他。)
这个念头,昨晚才头一回浮上来。今晚,它清清楚楚地、明明白白地,立在了他面前。
(我喜欢他。)
(从十三年前起,就喜欢他。)
陆昭慢慢把眼睛睁开,望着头顶那盏惨白的灯。灯嗡嗡地响着,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。
两个人,隔着那么远的山路,在同一个夜里,几乎同时想通了同一件事。
这十三年,谁都没有放下。
只是,一个正往谢家的方向走,一个还困在这山里。他们之间,还横着一桩没翻的旧案、一堆没寄出去的信,和一句谁都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接下来,该怎么办。
陆昭不知道。
车里的谢凛,望着窗外那片黑,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:他不想再等了。可这句话,隔着一条山路,隔着谢家的门,他不知道,该怎么送到那个人耳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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