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失去的预感

为你,千千万万遍2026-08-28 09:58:10

第30章 失去的预感

天光大亮的时候,山里的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只剩一点薄薄的水汽,挂在板房和树梢之间。陆昭是在第二趟查房结束的时候,才知道谢凛要走的。
那通电话打过来时,谢凛正站在货车后头,把最后一批防护服一箱箱码齐,四角对齐,清单压在箱子上。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,往树影里挪了半步。陆昭隔着半个院子,只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指节,一点一点地收紧了。
(是谁的电话。)
这个问题从陆昭脑子里冒出来,又被他按了下去。他跟自己说,跟你没关系。可他的眼睛,还是没从谢凛身上挪开。
电话那头是程野。谢凛没怎么说话,只「嗯」了两声,最后问了一句:「我爸的意思?」挂断前,他低低补了句:「我再想想。」
再想想,就是想好了要走。程野在那头叹着气,说这钱我可不白拿,可谢家的门,你总得回去一趟。谢凛没应声,把手机塞进口袋。
他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山风从两座山头之间灌下来,把他洗得发白的外套下摆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他望着板房的方向,望的是那扇此刻还关着的门,门后头,陆昭正在清点这一夜的药品。
(我不想走。)
这个念头清清楚楚,像一根针,扎在他胸口。可他知道,自己非走不可。他在查的东西,已经惊动了谢启年。他若不回去,那些人就会查到这山上来,查到陆昭身上。他不能让这双手沾的血,溅到那个人身上。
谢凛闭了闭眼,把涌上来的那点东西,一点一点压了回去。他这条命,最不擅长的就是求人留下。十三年前那些没落进他手里的信,早教会了他一件事:开了口也留不住的人,不如一开始,就把嘴闭上。
他抬脚,朝陆昭那边走了过去。
「陆昭。」谢凛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,嗓子有点哑,「我……要回去一趟。」
陆昭正蹲在地上给一箱纱布做标记,手里的笔顿了一下,没抬头。
「走。」他说,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,「你本来就不该来。」
这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愣了一下。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。可他就是不想,也不肯,把那句「你什么时候回来」问出口。他怕一开口,就露了怯。
谢凛没接话。
沉默横在两个人中间,长到陆昭几乎要以为自己那句「走」说得太重。他到底没忍住,抬起头。
谢凛站在那儿,背对着光,脸上的神情看不大清。只有那双眼睛,黑沉沉的,像要把什么话咽回去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又一下,最后只挤出一个字:
「嗯。」
就这一个字。谢凛没说我很快就回,也没说你等我。他想说的,全在这个「嗯」里,堵得满满的,却一个字也倒不出来。
他转身,往板房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又折回来,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塞进陆昭手里。
是一只旧药瓶,瓶身上缠着一圈胶布,胶布上用极小的字写着:每日一次,餐后。
是胃药。陆昭认得这瓶药。这是他自己的,前天夜里落在清创区的抽屉里,连他自己都忘了。谢凛不知道什么时候,替他收了起来,还一笔一画,把用法写在胶布上。
陆昭攥着那瓶药,指尖发凉。
谢凛没再回头。他走到货车旁,手搭上车门,动作却顿了一下。他像是想再回头看一眼,到底忍住了,只把车门「砰」地一声甩上。引擎声碾过石子路,一点一点地远了。
陆昭站在原地,直到那点车尾的影子,彻底消失在山路转弯的地方。
(真的走了。)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瓶,又抬起头,望着空荡荡的山路。胸口那个位置,忽然空了一块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,只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,跟着那辆车,一起被带走了。
这一天,陆昭都在忙。他比平时更忙,查房、换药、清创、登记,一样一样,排得满满当当。他以为,忙起来就好了。
可他的眼睛不听他的话。
路过安置点边上那片空地时,他朝那张折叠椅看了一眼。椅子还在,椅背上凝着露水,还是那个位置。只是坐在上面的人,不在了。他忽然有点记不清,那椅子是本来就空着,还是从今天才空的。
伙房飘出饭香,他张了张嘴,那句「谢凛」到了舌尖,又被他生生咽下去。他才想起来,那个人,已经走了。
伙房门口,那摞码好的物资箱还摆在老地方,箱角齐齐的,四四方方,像被谁拿尺子比过。陆昭盯着那排箱子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,谢凛走前还在货车后头,一箱一箱地,把它们对齐。这些箱子,不会再有人来动了。
清创区门口,有人在喊「陆医生」。他猛地抬头,朝声音的方向看去,看到的是另一个同事的笑脸,不是谢凛。他飞快地把那点失望从脸上抹掉,朝那人点了点头。
他把头低下去,继续手里的活。镊子在指尖转了一下,差点夹歪了棉球。那伤员的腿伤已经结痂,本不该再让人多花一分心思,他却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才把它包好。
更糟的是,那只手,又抖了。
换药时,镊子在伤口上方悬了半秒,棉球上的一滴盐水「啪」地落下来,砸在托盘边缘,溅开一小朵水花。陆昭整个人僵了一下。他盯着自己那只手,指节绷得发白,却压不住那点细微的、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颤。
「陆医生?」递器械的护士小声问,「您的手……」
「没事。」陆昭把声音放平,「昨晚没睡好,缓一下就好。」
他摘下手套,换了一副新的。深吸一口气,重新低下头,逼着自己把注意力钉回那条伤口上。这一次,手稳了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双手,这七年,什么样的伤、什么样的血,都没让它们抖过一下。昨天才抖过一回,今天,又抖了。
(我这是怎么了。)
他听见自己问,却没有人回答。
「陆昭。」温言端着水杯过来,把杯沿往他手边推了推,「你今天怎么老是走神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」
「没有。」陆昭笑了一下,「就是昨晚没睡好。」
他说着,端起那杯水。水是温的,温得刚刚好。他忽然想起,昨天谢凛给他留的那张纸条,上面也写着——热水在伙房,温的,先喝。
他低下头,盯着杯子里轻轻晃着的水面,喉咙里酸了一下。
温言看着他,没再说话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胃药,轻轻放在桌上,说:「算了吧,别逞强。不舒服就说。」
陆昭「嗯」了一声,把那盒胃药,和口袋里谢凛塞给他的那只药瓶,一起收进了抽屉。
都是胃药。可他知道,不一样。
温言没走,就着旁边的凳子坐下,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翻看。陆昭瞥见那册子上密密麻麻的,全是法语单词。他记得温言说过,想去看看他长大的那座巴黎,走走他提过的那几条街。温言把这份心思藏得很好,好到陆昭有时候几乎要忘了。
此刻他忽然想,温言能这样坦坦荡荡地对一个人好,多好。
而他自己,连承认一句「我总在看他」,都做不到。
天黑下来的时候,陆昭查完最后一床,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。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点极淡的气味,甜腥腥的,混着泥土的潮意。
泡桐花。
他闭了闭眼。这味道他太熟了。十三年前埋铁盒的那个下午,泥土是湿的,泡桐花的甜腥气也是这样,钻得人心口发紧。
他想起来了。铁盒里那张纸条,他一直记着。
想当医生。别人想留下来的时候,我可以帮他留下来。
这十三年,他拼了命往最危险的地方跑,用救人填满心里那个洞。他以为这样就能忘了,自己也曾想被谁留下来。母亲被那条看不见的链子挤出医院的那天,背挺得笔直;他站在车旁,年纪还小,只会攥紧拳头,一声不吭。他记得医院门口那盏灯,白得晃眼,把母亲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;也记得母亲回头,对他笑了一下,说「昭昭,回家吧」。那之后,他们就再没回过那个家。
从那天起,他就学会了一件事:再想要的东西,也不开口。因为开口了,也留不住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成方块的纸,是昨天谢凛压在矿泉水瓶底下的那张,上面只有一行字:热水在伙房,温的,先喝。字迹极工整,一笔一画,像那个人本人。他捏着这张纸,又想起今天塞进他手里的药瓶,瓶身上那行「每日一次,餐后」。
这个人,连走,都要把他往后的一点日子,仔仔细细地安排一遍。
可今天,谢凛走的时候,他明明想问一句「你什么时候回来」。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,到底没敢说出口。
他怕的不是别的。
他怕的是,谢凛会像当年的母亲一样,像那些没寄出去、也永远没回音的信一样,一走,就再也不回来了。
陆昭慢慢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山风还在吹,泡桐花的气味一阵一阵地涌过来。他攥着口袋里的那只旧药瓶,指节发白。
(我怕的,是失去他。)
这个念头,头一回这样明明白白地浮上来,像一块石头,「咚」地一声,砸进他胸口那潭他拼命想让它平静下来的水里。
他僵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,谢凛走的时候,他说的那句「你本来就不该来」,从头到尾,都是假的。
真正的那句话,他想说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夜风把板房的铁皮吹得「哗啦」响。陆昭抬起头,朝山下的方向望去。山路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口袋里的手机,忽然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。屏幕亮着,是谢凛的名字,下面跟着一行字:
「到了。放心。」
陆昭盯着那两个字,盯了很久。那点光映在他脸上,明一下,又暗一下。
他忽然想,完了。
他好像,不只是怕失去他了。
山路那头,谢凛坐在车窗边,把这条只有六个字的消息发了出去。他盯着屏幕,等那个「正在输入」的提示亮起来,又暗下去,终究没等来一个字。
他把头靠在玻璃上。窗外的山一片黑,只有车灯打出的那一小片亮,在石子路上颠簸。
他忽然觉得,胸口那根针,扎得更深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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