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心动难藏
第29章 心动难藏
天光还没透进板房,陆昭就醒了。
后半夜他在值班床上眯了一小会儿,睡得极浅,梦碎成一地。梦里没有战火,也没有满身是血的伤员,只有谢凛,站在水房后头,离他很近,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没干的汗。谢凛攥着他的手腕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从烧得发干的嗓子里,滚出五个字——「他配不上你。」
陆昭是被这五个字惊醒的。
他睁着眼,盯着头顶灰蒙蒙的屋顶,胸口一下一下,跳得又重又乱。他抬手按上去,掌心的汗把薄薄的洗手衣都浸透了。他跟自己说,是累的。这七天七夜,他连轴转下来,铁打的人也扛不住。可越是这么跟自己说,那五个字就越清晰,谢凛说这话时脸上裂开的那道缝,也越发烫人。
(他到底,是什么意思。)
这个问题,他问了自己一整夜,问得舌根发麻,也没问出个结果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的阴影里,忽然又想起昨夜谢凛松开他手腕、转身走掉的那个背影。那人走得又快又急,像是再慢一步,就会把什么藏不住的东西,一股脑全抖出来。
天到底亮了。山里的雾薄薄地漫着,把什么都泡软了。他坐起来,动作比平日慢了几分。他不敢承认,自己这一整个早晨,眼睛都在不自觉地,找一个人。
早饭后,他换上白大褂去查房。路过安置点边上那片空地时,脚步顿了半拍。
那张折叠椅还在,孤零零地摆在最边上,椅背上凝着一层细密的露水。昨夜,谢凛就是坐在这张椅子上,一夜没合眼,隔着满院子的夜雾,守着他的方向。
椅子现在是空的。
陆昭盯着那张空椅子,看了好一会儿,才猛地回过神来,心里「咯噔」一下,像被抓了个现行。他飞快地别开眼,朝重症区走,步子又急又快。
(我找什么呢。)
他攥紧了口袋里的手。谢凛不在,不是正好吗?那个人一出现,就把什么都搅得乱七八糟;那个人不在,他该清净才对。可为什么,这颗心反而空落落的,像少了点什么。
他不敢再往下想。
可这一整天,他都管不住自己的眼睛。
查房时,走廊那头传来推门声,他先抬起的不是头,是眼睛;伙房飘来一点饭香,他下意识和谁说起「谢凛呢」,又飞快地把后半句咽回去。重症区门口有人影晃过,他手里的病历本翻到一半,就那么停住了,等看清那影子不是谢凛,才慢慢翻过去。
他觉得自己像个被下了蛊的人,明明知道不该看,视线却一次一次,往那人会出现的地方飘。
谢凛其实没走。
他就站在货车后头清点物资,一箱一箱,四角对齐,清单字迹工整。他没过去。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陆昭。昨夜那五个字,像一块烧红的炭,还卡在喉咙里,吐不出,也咽不下。
他想起自己是怎么过来的。十三年前,陆昭从巴黎寄出的信,一封都没落进他手里。谢启年当年截断的不只是信,还有他学着去等、去信一个人的那点勇气。从那时起,他就给自己立了两条规矩:从不示弱,从不开口挽留。留人,只靠攥在手里的东西。
可昨夜,这两条规矩,被他自己一句话,全掀翻了。
(他配不上你。)
这话哪里是在说温言。分明是在说:只有我能站在你身边。谢凛把清单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,又慢慢抚平。他想,不能再这样了。他得退回去,退到那个看不见的地方,把该做的都做了,把话都咽下去。
他看见陆昭从板房里出来,看见陆昭在那张空椅子前顿了那么一下,又看见陆昭飞快地别开眼。他把这些一点一点收进眼底,握着清单的指节,慢慢收紧了。
(他躲我。)
谢凛在心里下了这个判断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,不轻不重地,撞了一下。这样也好,他想。他这十三年,最擅长的就是退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可眼睛不听他的。陆昭往哪边走,他的视线就跟到哪边,像被一根极细的线牵着。他明明想装作不在意,手上的动作,却比任何时候都慢。
上午,陆昭在清创区给一个伤员换药。
那伤员的腿伤已经止了血,伤口边缘泛起一圈新生肉芽。陆昭戴着薄胶手套,镊子、棉球、生理盐水在指间轮转。这套动作,他做过上万遍,闭着眼都能做。
可这一次,他的手,抖了。
镊子在伤口上方悬了半秒,棉球上的一滴盐水「啪」地落下来,砸在托盘边缘,溅开一小朵水花。陆昭整个人僵了一下。他盯着自己那只手,指节绷得发白,却压不住那点细微的、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颤。
「陆医生?」旁边递器械的护士小声问,「您的手……怎么了?」
「没事。」陆昭说,声音放得极平,「昨晚没睡好,缓一下就好。」
他摘下手套,换了一副新的。深吸一口气,重新低下头,逼着自己把注意力钉回那条伤口上。这一次,手稳了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双手,这七年,什么样的伤、什么样的血,都没让它们抖过一下。
今天,却抖了。
晌午前,他从清创区出来,在门口那摞物资箱上,看见一瓶水。
矿泉水,瓶身还凝着细密的水珠,像是刚从谁手里放下来没多久。瓶底压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。陆昭捡起来展开,上面是谢凛那手极工整的字,只写了一行:
「热水在伙房,温的,先喝。」
陆昭捏着那张纸,指尖在「温的」两个字上,来回摩挲了一下。这个人,昨天才吼他别把什么都搅乱,今天却又躲在货车的阴影里,巴巴地替他留一瓶温水。
他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白大褂的口袋,没去找那瓶热水,也没喝。可喉咙里,忽然就暖了那么一下。
他比谁都清楚,这不是一瓶水的事。
午间,温言端着两盒饭过来,照例把温的那盒推到陆昭面前,末了笑着补一句:「算了吧,你先吃,我替你盯一会儿。」
陆昭「嗯」了一声,拿起筷子,却半天没往嘴里送。他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上午那只发抖的手、那张空椅子,还有口袋里的那张纸。
温言看着他,突然说:「陆昭,你今天心不在焉的。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」
陆昭一愣,随即笑了一下:「没有。就是有点累。」
他说得轻,声音里却夹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。温言没再追问,只把一包包了糖衣的胃药,轻轻放在他手边,说:「算了吧,别逞强。有事,别一个人扛。」
「学长。」陆昭忽然开口,又停住了。
他其实想问一句,一个人要是总忍不住去看另一个人,算不算出了事。可这话到了嘴边,滚了几滚,到底咽了回去。他低头扒了两口饭,含糊道:「真没事。」
温言没再多说,只在一旁坐下,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翻看。陆昭瞥见那册子上密密麻麻的,全是法语单词。他记得温言说过,想去看看他长大的那座巴黎,走走他提过的那几条街。温言把这份心思藏得很好,好到陆昭有时候几乎要忘了。
此刻他忽然想,温言能这样坦坦荡荡地对一个人好,多好。
而他自己,连承认一句「我总在看他」,都做不到。
午后,新一批物资到了,陆昭出来签收,谢凛也在。
两个人在货车旁碰了头。谢凛把一箱防护服递过来,陆昭伸手去接。指尖在纸箱上轻轻一擦,谢凛像被烫了一下,极快地收回手,别开眼去,只留下那句短得不能再短的话:
「重,我搬。」
「不用。」陆昭说,「我自己来。」
谢凛没再争,退开半步,就那样站着,看陆昭把箱子搬进去。他的视线追着那人的背影,眉头拧着,像是想说什么,又生生忍住了。
陆昭搬着箱子往里走,走到门口时,忽然停了一下。他没回头,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:
「谢凛,你今天……还回去吗?」
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愣住了。他问这个做什么?他明明最希望的就是这个人赶紧走,别再来搅他的生活。
身后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陆昭以为谢凛没听见,正要迈步,才听见那人低低地「嗯」了一声,又说:
「不走了。守着你。」
陆昭的背僵了一下,没再说话,快步走进了重症区。
夜里,轮到他值后半夜。
他查完最后一床,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,慢慢闭上眼。那张空椅子的样子又浮了上来,还有更早的时候——谢凛从上海追到这个连信号都断成一片的山里,隔着防护面罩说「我来了」的那个清晨;谢凛一夜一夜坐在那椅子上,替他守着门,守着他出来进去的方向。
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,那个人,从没真正离开过。
山风穿过板房,带来一点极淡的气味。他分辨了一下,是泡桐花,将开未开,甜腥气混着泥土的潮味。这味道,他太熟了。十三年前埋铁盒的那个下午,泥土是湿的,泡桐花的甜腥气也是这样,钻得人心口发紧。
他想起来了。铁盒里,他写过一张纸条。
想当医生。别人想留下来的时候,我可以帮他留下来。
这十三年,他拼了命往最危险的地方跑,用救人填满心里那个洞,以为这样就能忘了,自己也曾想被谁留下来。母亲被那一条看不见的链子挤出医院时,背挺得笔直;他站在车旁,年纪小,只会攥紧拳头。从那天起,他就学会了一件事:再想要的东西,也不开口,因为开口了,也留不住。
可现在,那个人就守在离他不远的地方,一夜一夜地熬着,他却在一遍遍,把这个人往外推。
他怕的,从来就不是谢凛。
是他自己。
远处,谢凛的方向,亮着一盏极小的灯。陆昭望过去,那点光在夜雾里晃了一下,又稳稳地定住,像一颗不肯熄的心。
陆昭的心口,有什么东西,轻轻动了一下。
他抬起手,按住胸口。那里跳得很快,快得让他发慌。
板房另一头,谢凛也没睡。
他靠在货车边,仰头看着山里没有月亮的天。那盏灯,是他亲手点的,就挂在重症区门口,怕陆昭夜里出来看不清路。他其实一直远远看着,看陆昭靠在墙上,看陆昭朝这边望过来,看那一点暖黄的光,落进对方眼底。
他不知道陆昭在想什么。他只知道,自己这条命,怕是要交代在这片山雾里了。
谢凛抬手,揉了揉发酸的眉心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下。
那笑里没有半分轻松。
陆昭站在原地,直到夜风把他吹得清醒过来。他按住胸口的手,始终没有放下来。
他想,完了。
他动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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