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嫉妒
第28章 嫉妒
晨雾从山的豁口漫进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谢凛在安置点最边上的那张折叠椅上坐了一整夜,白衬衫的后背被夜露浸得发潮,凉丝丝地贴着皮肤。他没有睡。昨夜那一眼——陆昭隔着夜雾望过来的、微微发红的那一眼——像根细刺,卡在喉咙里,一夜都没能咽下去。
重症区门口那盏白炽灯还孤零零地亮着,把湿漉漉的空地照成一小片惨白。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山里的潮气,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指节,凉的。
温言出来得最早。谢凛隔着雾,看他浆洗得挺括的白大褂在晨光里晃,看他弯下腰去查门口的消毒桶,动作熟稔得像回了自己家。不多时,陆昭也从板房那头走出来,头发睡得翘起一撮,边走边往手上套一次性手套。
「小陆,夜里睡实了没有?」温言迎上去,顺手把一杯热水递进他手里,「先暖暖。算了吧,你后半夜熬狠了,今早这几床我先替你转。」
陆昭接过杯子,低头喝了一口,含糊地应了一声。他抬眼扫了一圈安置点,目光在谢凛坐着的那个方向停了一瞬,又飞快地收回去,像被什么烫了一下。
谢凛把这从头看到尾。那杯水不是他递的,那句话不是他说的。他坐在这片雾里,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,轻得像那盏灯下的一粒浮尘,落下去,连个响都没有。
陆昭那杯水没喝两口就放下了。他其实早就看见了谢凛——那个人还坐在那张折叠椅上,一夜没动过,白衬衫的领子湿得发皱,眼睛下面压着一片青。陆昭不想看,眼睛却总是不听话地往那边飘。
他想起昨夜温言追出来递水时,谢凛坐着的那个方向。想起自己回头那一瞬,谢凛坐在黑暗里,像被夜色冻住了。他忽然有些烦。这个人明明说了要学放手,却一夜不睡地坐在这里,盯着他,像盯着什么随时会丢的东西。
陆昭把一次性手套往手上狠狠一套。他不知道自己这股火,究竟是从哪儿来的。
白天是接二连三的病人。山里的疫情还没见松,重症区的床位一张张住满,又一张张空出来。谢凛没有身份,也插不上手,只能站在那道玻璃门外,看温言和陆昭并肩作战。
「三床的血氧又往下掉。」温言把监护仪侧过来,「西地兰再推一次,我盯着。」
「无创先上,」陆昭俯身听肺音,「右肺湿啰音比昨晚重了,氧浓度调到六十五,半钟头后复查血气。」
「好。」温言应得极快,手上的活却没停,转头又补了一句,「算了吧,复查这趟我去。你手抖了一上午,自己没觉着?」
陆昭摘下手套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没说话。
谢凛隔着玻璃,把这几个字听得分明。他不懂医,谢氏医疗集团养出来的继承人,看的是报表,不是监护仪。可他盯着陆昭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看那几根指节在微微发颤,竟比玻璃后头那些跳动的数字更让他心惊。那只手昨夜后半夜到底熬成了什么样,他比谁都清楚。
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紧。他想进去,想让他歇一歇。可他连跨过那道玻璃门的理由都没有。
午饭的时候,谢凛照旧坐在离得最远的那张折叠桌旁。温言端着两个饭盒过来,把一个塞进陆昭手里,又把自己碗里的菜拨过去一半。
「小陆,你这手再抖下去,下午的排班我可不让你碰刀。」温言说,「算了吧,多吃两口肉,补回来。」
「我没事,学长。」陆昭摇头。
「没事什么没事。」温言笑着,把那半块肉又推了回去,「你这套『我没事』,我听了六年了。哪回是真没事?」
陆昭没接话,低头慢慢扒饭。
谢凛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。他只看见温言又伸出手,把陆昭垂到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。那只手从陆昭的额角轻轻滑过,谢凛的视线就钉在那只手上,像盯着一件刺眼的东西。
他攥紧了手里的筷子。指节一根一根泛白。
他缓缓松开筷子,指尖有点木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陆昭也是这样跟在别人后头跑——不,那时候,陆昭只跟在他一个人后头。把糖纸和小石子一样一样塞进他手心,仰着脸,笑得眼睛都弯没了。两个人还在一只生锈的铁盒里,埋下两张纸条,歪歪扭扭写着,长大以后还是要在一起。
那盒子如今还锁在谢家老宅的储物间里,锈迹斑斑。纸上的字,也早该被南方的潮气,洇得发黄。
可如今,那个跟在他后头的位置,换成了别人。温言站在那儿,比他名正言顺得多。
谢凛闭了闭眼。他告诉自己,温言是好人,对陆昭是真的,他有什么资格去拦?他昨晚才说过,他不是那条链子。
可越这样想,胸口那团火,烧得越旺。他活了三十几年,第一次这么清楚地觉出来,自己那两条铁规矩——从不示弱,从不开口挽留——在这一天里,被磨得发烫。
午后,新一批物资到了。谢凛终于找到一个进去的理由——他去清点。他搬起一箱含氯消毒液,正撞见温言从重症区出来,护目镜摘了一半,额头上一圈深深的勒痕。温言见了他,先是一愣,随即笑了,走过来。
「谢先生,又是你。这批物资,谢了。」
谢凛没接话。他把那箱消毒液码到墙角,四角对齐,清单工整。
「陆昭呢。」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平。
温言愣了愣:「在里头写病程。找他有事?」
「没有。」谢凛说,「随便问问。」
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觉得荒唐。随便问问。他谢凛什么时候,连问起一个人,都要先编一个「随便」来垫底。
温言没往心里去,笑了笑,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「对了,谢先生。你之前查我的事,我知道了。算了吧,我没什么不能见人的,你慢慢看。」
谢凛的下巴慢慢收紧。他盯着温言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人坦荡得可怕——连被查,都能笑得这么从容。从容得让谢凛连一句质问,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。
温言走出几步,忽然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,只背对着谢凛,说了一句:
「谢先生,有句话我多一句嘴。陆昭这个人,看着好说话,其实犟得很。谁想把他攥在手心里,他越要往远了跑。」
说完,他才慢慢走远。
谢凛僵在原地。这句话像根针,不轻不重地,扎在他最软的那处。攥在手心里。原来在旁人眼里,他谢凛对陆昭,从头到尾,就是「攥」这一个字。
重症区里,陆昭写完最后一页病程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他透过那扇玻璃,看见谢凛一个人在物资堆旁搬箱子,背绷得笔直,一句话不说。那人从早到晚,脸色一点一点冷下来,冷到后来,连路过的志愿者都绕着走。
陆昭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一会儿。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。是烦躁,是无奈,还是别的什么。他只知道,谢凛越是这样,他越是想躲;越躲,又越忍不住去看。
他猛地别过头,把笔帽狠狠扣上。
真正的失控,是在黄昏。
那批物资里混着一批常用药,谢凛一个人清点到太阳偏西。他直起腰,抹了把额上的汗,就看见陆昭从重症区里走出来,脱了防护服,靠在板房的墙上,脸色白得发青,像随时会顺着墙滑下去。
温言几乎是同时出来的。他手里捏着个巴掌大的本子,朝陆昭扬了扬,凑近了些,用极轻的声音念了一句什么。
是一句法语。
谢凛听不清内容,只听见那串柔软的、带着卷舌的音节,从温言嘴里缓缓流出来。陆昭先是一愣,随即偏过头去,笑了。那种笑,眼角弯起来,整个人都松了下来,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南方雨季的院子里,槐树叶子簌簌地响。
谢凛的心口,猛地往下沉了一截。
他会说。他也会说法语。十三年前,陆昭被带回法国,从那以后,谢凛就托人请了法语老师,一句一句地学,想着哪天能在巴黎的街头,用陆昭听得懂的话,问一句,这些年,你过得好不好。
可他学了十三年,一个字都没有开口说过。
如今,这串本该属于他的语言,从另一个男人嘴里说出来,落在陆昭耳边,换来那样一个笑。
谢凛站在原地,听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。消毒水的气味、山里的潮气、陆昭那个笑,混在一起,把他从里到外,烫了个透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过去的。
回过神的时候,他的手已经扣住了陆昭的手腕,把他从板房的墙边拉开,一路拽到物资堆后面的死角。力道不算重,陆昭却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。
「谢凛?」陆昭抬起头,眼里满是错愕,「你干什么?」
谢凛没有松手。他喘得有些急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积了一整天的、说不清的东西,全堵在嗓子眼里,翻滚着,找不到一个出口。
他想说,别对他笑。想说,那串法语,我学了十三年。想说,你能不能,别再用那种眼神去看别人。
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最后,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,是一句连他自己都陌生的、冷到骨子里的话:
「他配不上你。」
话一出口,四周都静了下来。
陆昭怔怔地望着他,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抽回自己的手腕,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凉:
「你……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」
谢凛当然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陆昭抽回手腕的那一下,比昨夜那一眼,更让他喘不上气。那截腕子从他掌心滑出去,残留着一点点体温,又一点点冷掉。
「温言是我学长,是队里能扛事的人。」陆昭看着他,一字一句,「他哪里配不上我?谢凛,你又是以什么立场,说这句话的?」
以什么立场。
这四个字像把刀,直直地劈了下来。谢凛张了张嘴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朋友?他昨天才从温言嘴里,借来「朋友」这两个字。同事?他不是。同行?他连医都不懂。恋人?更是天方夜谭。
他没有立场。他什么都不是。
「……我没什么立场。」谢凛别开眼,声音低下去,「我收回。」
「你收回什么?」陆昭问,「收回这句话,还是收回你拽我这一下?」
谢凛不说话了。
暮色一点点压下来,把两个人笼在阴影里。陆昭望着他,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息很轻,轻得像被风一吹,就要散掉。
「谢凛,」陆昭说,「你不是那样的人。别让自己,变成连你自己都认不出的样子。」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谢凛站在原地,看陆昭的背影一点点走进渐暗的天色里,被那排板房吞没。他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——刚才扣住陆昭手腕的那只右手,此刻正不受控制地、极轻地发着抖。
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「他配不上你」这五个字,从头到尾,说的都不是温言。
是他自己。
是他站在那道玻璃门外,看了一整天的另一个人递水、拨发、说法语,看得胸口烧成一团,看得连「随便问问」这种拙劣的借口都搬了出来。他受不了的,从来不是温言够不够好。
是陆昭身边站着别人这件事,本身。
天彻底黑了下来。谢凛慢慢合拢手掌,把那股发抖的劲,一点一点,攥进手心。他的占有欲像条被惊醒的蛇,在胸口抬起了头,再也按不回去了。
Enter any idea,
and AI completes the work in one click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