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追着我跑
第2章 追着我跑
裴昼说到做到。
第二天傍晚,天色刚擦黑,厉行舟一拐进那条路,就看见路灯底下蹲着个人。裴昼裹着件宽大的卫衣,帽子没戴,两只手揣在兜里,冲他挥手,笑得眼睛都弯起来。那样子像等了有一阵了,脚边堆着几片被踩碎的落叶。
「奶茶呢?」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,「说好的,不喝就还我,我可是掐着点来的。」
厉行舟没说话。那只已经凉透的空杯,就搁在他大衣内袋里,杯壁还留着一圈指痕,是他握了一整夜留下的。
昨天那股烫得他指尖发颤的热,早就不见了。现在它贴着他的胸口,冰得发硬,硌着肋骨,可他还是没舍得把它拿出来扔掉。一百年了,没人往他冰凉的手心里塞过东西,这只杯子,是第一件。
他把手伸进大衣,又停住,最后只吐了两个字。
「扔了。」
「扔了?」裴昼眼睛一瞪,声音拔高半截,「你知不知道那家店排队排多久啊,我排了快二十分钟,你就给扔了——」
话没说完,他忽然凑近一步,鼻尖轻轻耸了耸。
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。厉行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,混着点刚跑来的汗气。而裴昼却在那一步里,闻见了一缕极淡的气息。
檀香,混着一丝铁锈味。
他愣在原地,那点子笑僵在脸上半秒。就是这股味道。他说不上来哪里见过,可闻见的这一瞬,梦里那条下着雨的巷子、那阵扑鼻的血腥气,还有那双停在他面前、始终没有落下来的手,全都不请自来,一股脑挤进了脑子里。
「我们是不是真的见过?」他问,声音比平时轻得多。
厉行舟的指尖在袖子里蜷了一下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把两人之间刚拉近的那点距离又撑了回去。
「没有。」
「可你身上的味道,我真的闻过。」裴昼固执地仰着脸,「就那种,檀香……还有点铁锈味。冬天,下雨天,我记得。」
厉行舟没再看他,转身就走。
裴昼追上来,步子又急又碎,几次差点踩到他的鞋跟。厉行舟走得快,裴昼就小跑,边跑边喊:
「喂,厉行舟,你走那么快干什么,我又不会吃人。」
「等等我嘛。」
「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追啊——」
厉行舟听着身后那串没头没脑的话,忽然就明白了。
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人,骨子里有股旁人看不出来的执拗。追人追得这么较真,不是他脸皮厚,是他怕一松手,眼前这个人就会像那条雨巷里的影子一样,再也追不上了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厉行舟自己都皱了皱眉。
他想这些做什么。
入夜之后,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厉行舟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。巷子窄,墙头的爬山虎在风里簌簌地响。他忽然停了脚步。
裴昼收势不住,一头撞上他的背,鼻梁磕在肩胛骨上,疼得他「嘶」了一声,往后弹开半步。
「你、你干嘛突然停——」
他捂着鼻子,话说到一半,抬起头。
厉行舟正侧过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路灯的光从巷口斜进来,把厉行舟的半张脸照得发白,另外半张陷在阴影里。
那一刻,裴昼的表情,厉行舟看得一清二楚。
那点没心没肺的笑全褪干净了。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慌乱,像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丢下了、是不是下一秒眼前这个人就要转身走掉。那慌乱只存在了不到一息,裴昼就「哈哈」两声,把笑重新堆回脸上,揉着鼻子说:
「撞这么一下,我鼻子要是歪了,你可得负责啊。」
厉行舟没接他这句玩笑。他盯着裴昼那已经重新弯起来的眼睛,胸口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。
这个人,怕被抛下。
不是写在脸上的那种怕,是藏得很深、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怕。他笑得越响,追得越紧,那个怕就埋得越沉。
「别跟着了。」厉行舟说,声音冷下去,「烦。」
裴昼的笑僵了半秒,又顽强地撑住:「谁跟着你了,我回学校,顺路而已。」
「这条路不通你们学校。」
「那……那我绕点路,锻炼身体,不行啊?」
厉行舟不说话了。他转身继续往前走,没再赶他。
裴昼跟在后面,隔着一臂的距离,眼睛亮晶晶的,像生怕慢一步就追不上了。
深夜,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到了校外那条马路边。
裴昼还在絮絮叨叨,说他们系下周有篮球赛,说他要是在场边喊两嗓子一定很拉风,又说明天还来。
厉行舟却突然停住了。
一股气息从马路对面的梧桐阴影里渗出来,冰凉,腐朽,腥甜,像被雨水泡烂了很久的旧东西,和这满街活人的热气格格不入。那股气息像一条黏腻的蛇,正一点一点,朝着裴昼的方向游过来。
厉行舟后颈的那片皮肤先于意识紧了一下。他已经很多年没再闻过这种味道,可身体记得,一百年都不会忘。
他瞳孔在阴影里缩了一下。
他不着痕迹地侧过身,把裴昼整个人挡在了自己身后。
「过马路,看车。」他说。
裴昼被这个突然的动作弄得有点懵,抬头看他,刚要开口,一辆亮着远光灯的车从拐角冲出来,喇叭都没按。厉行舟往旁边一让,顺带把裴昼往自己这边一带。车轮几乎是擦着裴昼的衣角过去的,卷起一阵带灰的风。
「哇——」裴昼夸张地往后跳了一步,拍着胸口,「吓死我了吓死我了,这司机赶着投胎啊。」
厉行舟没理他。他的目光越过裴昼的肩,落在马路对面那片梧桐阴影里。
那股气息,散了。
像是感应到了他的存在,也像是被他身上那股更冷更沉的东西逼退。阴影里空荡荡的,只剩夜风。
厉行舟站在原地,眉头拧着。
他为什么要挡这一下?他来,是为了亲手了结这个人的。可刚才那一瞬,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,挡得那么自然,好像这件事,他已经做过一百遍。
「喂,」裴昼戳了戳他的胳膊,「谢谢你啊。你这个人,看着冷冰冰的,其实挺会照顾人的嘛。」
厉行舟甩开他的手,声音压得又低又硬:「自作多情。」
裴昼也不恼,笑得更开了:「行行行,我自作多情。那我自作多情地送你回宿舍?哦不对,你住哪儿啊,我一直没问过——」
「别管。」厉行舟丢下两个字,转身没入夜色里。
更深一点的夜里,厉行舟站在一栋旧楼的楼顶,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城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,远处那片学生宿舍还亮着几扇窗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就是这双手,一百年前,亲手按在了那个人的胸口,亲手把一切都葬送了。他等了这一百年,等的不就是有一天,这双手再按上去,把这段因果彻底了结。
可今天,这双手做的,是替那个人挡开一辆车,是把他往自己身后带。
冰冷的皮肤底下,有什么东西正慢慢醒过来。热奶茶的温度还残留在他掌心,那个笑还赖在眼前,怎么都赶不走。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,那里似乎还留着昨天夜里那一点烫人的暖,暖得陌生,暖得他到现在都没能消化掉。
他站在风里,忽然分不清,这一百年,他到底在等一场了断,还是等一个人,再往他手里塞一杯热的东西。
「我是来杀他的。」厉行舟对着夜色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
声音很快被风卷走了,没有人听见,也没有人回答。
他忽然想起裴昼凑近时鼻尖轻轻耸动的那一下,想起那句「我们是不是真的见过」,想起那双眼睛,亮得像盛着太阳。
一百年了,他等的是一张能下得去手的脸。
可那张脸真的出现了,他的獠牙,却怎么也下不去了。
午夜。
图书馆自习区只剩零星几盏灯,管理员已经催过了两轮。裴昼一个人霸着一张长桌,书摊了一桌,手机倒扣在旁边。
他其实早就困了。眼皮打架,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歪斜的线。他迷迷糊糊地想,再撑十分钟,就十分钟,那个人今晚说不定会从这条路上经过。
厉行舟就站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他跟着这个人走了一整个晚上,从那条路,到小巷,到马路边,再到这间图书馆。他告诉自己,这是动手前该做的事——看清楚这个人的习惯,看清楚这个人的破绽。
可现在,他真的看清了。
裴昼的呼吸慢慢匀了下去,脑袋一点一点,最后「咚」地一声,额头磕在摊开的课本上,睡着了。脸朝着他这一侧,睫毛在台灯下投下一小片影子,嘴角还微微翘着,像梦里也带着笑。
台灯的暖光落在那张脸上,把脸颊照出一层薄薄的绒。夜已经深到听不见脚步声,整层楼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,和裴昼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。
那张脸,和一百年前的那个人,一模一样。
厉行舟无声地走近。鞋底踩在地毯上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像怕惊醒什么。
獠牙从唇间探了出来,冰凉,尖锐。他俯下身,獠牙停在裴昼毫无防备的脖颈上方。只要再近一寸,就能刺进那层温热的皮肤,就能尝到那跳动了一百年的血。
只要一寸。
裴昼在睡梦里皱了皱眉,含糊地嘟囔了一句。
「别……走……」
就这两个字,轻得像梦话,又重得像一颗石子,砸进厉行舟那片一百年都没有波纹的死水里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。獠牙悬在睡颜上方,那一寸的距离,怎么都落不下去了。
图书馆的灯「啪」地灭了一盏。阴影漫上来,把两个人笼住。
厉行舟直起身,退进更深的黑暗里。
獠牙,终究没有落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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