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处处有他
第2章 处处有他
会议室的门还虚掩着。
透过那道门缝,沈砚看见陆珩一个人坐在长桌尽头,面前摊着那份没批完的文件,右手搭在桌沿上,食指无意识地抬起来,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笃。笃。
沈砚全身的血,在那一瞬间凉了下去。
这个动作。食指尖抵在桌面,不轻不重地叩两下,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、连本人都没察觉的惯性。那是顾衍才有的小动作,煮咖啡的时候,等水沸的那几分钟里,食指也是这样,在杯壁上轻轻叩两下。
五年了。他以为这个动作和那个人一起,被埋进了墓园里那块冰冷的石碑下面。
他……是不是还活着。
这个念头第三次冒出来,一次比一次清晰。沈砚站在门外,后颈慢慢沁出一层薄汗,他没推门,也没走开,只是盯着那只手,直到陆珩像是忽然察觉了什么,抬起脸往门口扫了一眼。那一眼隔着门缝,冷而空。
沈砚几乎是逃一样退回工位。
战略部的大办公室空了大半,只剩下几盏日光灯亮着,白得发冷。他坐下来,面前那页报表还停在下午,一串串现金流数字,他本该一眼就能从里头嗅出不对的地方,此刻却全成了灰的,一个字都进不去。
他把脸埋进掌心,再抬头时,心里已经有了个决定。
他要查这个人。不为别的,就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,给这五年的煎熬一个交代。
第二天下午,太阳把走廊的地砖照得发白,沈砚拿着整理好的季度现金流分析,敲开了陆珩办公室的门。
「进来。」
陆珩坐在办公桌后,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。沈砚的目光在他那只手上停了一瞬,又飞快移开。
他抬眼看陆珩的脸,想在对方眼底找出一点半点的熟悉,可那双眼睛冷而静,像照不见底的水,什么也映不出来。
「陆总,这是本季度战略部的现金流分析,有几处异动我做了标注。」
「放桌上。」
沈砚把文件放下,开始讲。他讲到第三页,应收账款周转天数那条曲线出现一个不该有的抬升时,陆珩忽然打断他:
「第四页。你的口径和财务部对不上。」
沈砚的声音卡了一下。这个数字,是他故意留的一处差异,本打算看看这位空降的副总裁是不是草包。对方不仅一眼挑了出来,还挑得这么准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很沉。
「是我核算时用了业务口径,陆总说得对,我会统一。」沈砚笑了一下,那种礼貌的、把什么都隔在外面的笑。
陆珩没接话,视线仍落在文件上,笔尾抵着太阳穴,拇指无意识地按了按眉心。
沈砚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按眉心。也是这个位置,也是这个力道。顾衍当年对着账本发愁的时候,就这么按。
「就这些?」陆珩问。
「还有一点。」沈砚顿了顿,把话说了一半,「就是……陆总刚来,战略部这边有些历史项目,牵扯的关联交易比较多,想听听您的意思。」
陆珩抬眼,看了他一下。
那一眼很短,短得像是没看。然后他移开视线,去看窗外。
「把材料整理好,下周。」
陆珩说着,拿起手边的笔,在文件首页的右上角写了个字。沈砚看见他握笔的姿势,手指修长,笔杆斜斜压在虎口上,落笔快而轻。
沈砚应了声好,伸手去接。指尖擦过纸页边缘的时候,他缩得比预想中还要快,像被什么烫了一下。
他退出办公室,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,他才发觉,自己握着门把手的那只手指节已经发白。
沈砚没有立刻回工位。他在安全通道里站了一会儿,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等那颗乱跳的心慢慢稳下来。他掏出手机,又放了回去。他很想给谁打个电话,把这一天里撞见的每一处巧合都倒出来,可翻遍通讯录,也没有一个能听他说这些的人。这五年,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扛。
傍晚的茶水间飘着一股咖啡香。
苏婉正踮着脚去够最上层的一罐方糖,见沈砚进来,眼睛先亮了。
「沈先生,这么晚还没走?」
沈砚笑了笑:「陆总那边交代了点事,回来整理材料。」
「我跟你说啊,」苏婉压低嗓子,一副你算问对人的架势,「新来的陆总,规矩特别多。一来就把办公室那台咖啡机给换了,换成手冲的,滤纸、手冲壶、温度计,摆了一整套。今晚又把行程改了,害我重排了一晚上的表。」
沈砚的心往下一沉。
「手冲的?」他问,声音听上去还算稳。
「对啊。而且他喝咖啡特别讲究,不加糖,不加奶,纯黑,说是有苦香才提神。我头一回按糖一奶二给他调,他一口没喝。」苏婉说到这里,抿着嘴笑,下巴都扬了起来,「现在我看糖奶比例猜他当天心情,一试一个准。」
沈砚听着,指尖无意识地搓了一下。
不加糖,不加奶,纯黑。手冲。
这些字眼像一根根细针,往他心口上扎。
「那……他还有别的习惯吗?」他听见自己问。
「有啊。他加班到深夜是常事,办公室里常备一包咖啡豆,说是闻着那个味道才安心。还有,」苏婉想了想,压低声音,「他衬衫袖口永远挽到小臂,再热也不放下来。签字还只用一支旧钢笔,漆都磨掉了也不肯换新的。我们背地里都说,这位陆总啊,是个又爱干净、又念旧的人。」
念旧。
旧钢笔。沈砚喉咙发紧。他想起顾衍也有这么一支旧钢笔,笔帽上有一道刮痕,用了好多年,写坏的字、画过的草稿,全是那支笔的印子。
他把那句已经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换成一声很轻的「是么」。
苏婉没察觉他的异样,还在说:「沈先生,你脸色怎么这么白?是不是低血糖?」
「没事。」沈砚扯了扯嘴角,「泡久了,有点闷。」
那天下班,沈砚回到出租屋,天已经黑透。
他把陆珩签过字的那份文件摊开,又拉开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,从几本旧书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已经发黄,边角起了毛。里面是几张顾衍手写的便签,还有一张两个人的旧照片。
照片上,顾衍站在咖啡机前,微微低着头,唇角带一点笑。沈砚看了两眼,就把照片翻扣在桌上,不敢再看。
他把便签抽出来,和文件上陆珩写下的那个字并排摆在灯下。
顾衍的字,笔锋清瘦,收笔总带一点向上的、几乎看不清的小钩。陆珩的字,方正,收笔干净利落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不一样。
沈砚盯着那两行字,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。
他想起顾衍握笔的样子,右手中指第一个指节内侧,有一层常年写字磨出的薄茧,摸上去硬硬的,带着体温。而今天那只签文件的手,修长、干净,指节上没有那层茧。
指纹。他拼命回想,却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顾衍的指纹是什么样。五年前这双手还握过顾衍的手,如今他连对方指尖的纹路都从记忆里淡掉了。他连自己爱人的指纹都记不住。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,像那五年被硬生生咽下去的东西,这会儿正往上翻。
他把文件推开,又拉回来。
一个处处都像他的人,和一个真的是他的人,是两码事。他活到二十九岁,最清楚这两码事之间隔着的,是怎样一道填不平的天堑。
那天夜里,沈砚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房间没开灯,只有窗帘没拉严,漏进一小块灰蓝的路灯光。
空气里浮着一股很淡的咖啡香,是白天在茶水间沾上的,到现在还没散干净。他吸了一口气,那点苦香顺着喉咙钻进去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他翻了个身,指尖还残留着翻旧物时的那点凉。
五年前,火化炉前,他盯着传送带尽头的号码牌,把一捧不知真假的灰装进骨灰盒,埋进土里。下葬那天落着雨,他把骨灰盒放进墓穴,看着工人一铲一铲把土填回去,那块石碑立在雨里,冷得发青。那时候他对自己说,以后再也不期待了。期待只会换来回不来的人。
顾衍煮咖啡的时候,食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两下。笃,笃。混着咖啡豆磨碎的苦香,是他记了五年的声音。
是不是我想多了?
他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上那团晃动的光。
一个和死人长得一样的人,一个处处都像他的人。可指纹对不上,笔迹对不上。他一遍遍问自己,问到后来,连自己也分不清,他到底是希望这一切是假的,还是怕这一切是真的。
他希望是假的吗?假的,那个死了五年的人就永远躺在地底下,他就能继续这么活着。
他怕是真的吗?
这个问题,他没有问下去。因为他突然发现,自己答不上来。
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一片冰凉。窗外的天还是黑的,隔壁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,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天亮之前一点点地逼近。
翻来覆去,天快亮的时候,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。梦里有咖啡香,有杯壁上那两下轻轻的叩响。
此后一连三天,沈砚没再去敲那扇门。他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,全塞进了工作里。
过度工作是他最熟练的止痛药。他把手头能接的活都接了,一个表一个表地做,做到深夜。
第三天夜里,他加班到整层楼只剩下他一个人。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,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,起身收拾东西。
经过陆珩办公室的时候,他顿住了。
门没有关严,底下漏出一线光。
沈砚站在门口,透过那道门缝,看见陆珩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旁边放着一杯咖啡。
黑咖啡。没有加糖,没有加奶,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油光。
杯壁上,留着一圈极浅的指痕,是食指叩过之后留下的,一圈一圈,叠在一起。
沈砚盯着那圈指痕,浑身的血仿佛被一下子抽空了。
这个痕迹,他见过。当年他给顾衍冲咖啡,冲好端过去,顾衍就是那么端着杯子,食指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地叩,叩得杯壁上全是这样的浅痕。
他站在门外,不敢呼吸,也不敢动。
隔着那道门缝,陆珩忽然也停了下来。他盯着那杯咖啡,食指悬在杯壁上,好半天,没有落下去。
沈砚死死咬住下唇,把已经冲到喉咙口的那两个字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Enter any idea,
and AI completes the work in one click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