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挡在身前

为你,千千万万遍2026-08-19 17:59:10

第10章 挡在身前

手机锁屏很久了。冷白的光熄下去,四周重新沉进夜里,只剩发电机贴着帐篷外头,一下一下地喘。谢凛仍坐在通讯棚外那只旧木箱上,背挺得笔直,像一截插进沙地里的桩子。夜风从北边灌过来,把后半夜仅剩的一点暑气抽干净了,顺带卷起尘土和消毒水的气味,一股股往他鼻子里钻。
报告里的字,他翻来覆去看了不止一遍,此刻却一个字都记不完整,只记得最后那两行,陆芷兰,谢氏医疗集团。
他姓谢。
这个姓,他背了三十二年。从前他觉着,姓氏是条命,替他在生意场上挡风遮雨;如今才慢慢看清,它也可能是根刺,扎在另一个人心口上,一扎就是二十年。那个人此刻就隔着半片黑沉沉的营地,站在那盏黄澄澄的灯后头,白大褂的下摆沾着新添的血。
他这一晚没有睡意。肋下的伤口拆了绷带,结了深褐色的痂,右肩那几道针脚也收了线,可只要动作大一点,还是扯着生疼。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指腹在屏幕边缘按出一道发白的印子。这具身子帮不上手术台的忙,他就替陆昭盯着物资:纱布还剩多少,止血带还剩多少,麻药还能不能省着用,他心里门儿清。可这些天,他真正在盯的,从来不是药房里的那本账。
他盯的是那盏灯,和灯后头那个人。
白天他看见陆昭蹲在伤员床边,白大褂的下摆拖在沙地上,人瘦得厉害,后颈那颗痣被汗浸得发亮。他想说,你歇一歇。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他拿什么立场说这话。他连自己的伤都压不下去,一站起来就扯着肋下生疼。
这个念头,他从不往外说。谢凛有谢凛的规矩,从不示弱,从不开口求谁留下。可此刻他心里那点东西,比身上这几道伤更磨人。他翻出来的,全是一笔一笔算不清的账;唯独这一处,还在这乱糟糟的夜里,安安稳稳地亮着。
远处忽然起了响。
先是一声闷的,隔了很短的几秒,又是第二声。比前几天近,比前几天沉。紧跟着,空气里多出一种声音,又尖又长,像有什么东西擦着天边掠过来,由远及近,越逼越近。
营区里的狗先叫起来。一只,两只,接着连成一片狂吠。睡下的人被吵醒,披着衣服从帐篷里探出头,朝黑黢黢的方向张望,压着嗓子说些听不清的话。发电机喘得更急,营区那几盏灯闪了一下,灭掉一半。
谢凛站了起来。
他太清楚这种声音了。不是打雷,也不是远炮,是交火,近得能听出枪口方位的那种。枪声里夹着的那几声尖啸,是流弹,擦着夜空飞过来,落点没个准头,指不定就砸进哪顶帐篷里。这样的地方,几顶帐篷,一间清创室,一台三天两头喘不上气的发电机,经不起一场贴着营地扫过来的乱枪。
他朝那盏灯走。
清创室的门从里面推开,陆昭逆着光站在门口,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掀起来。他抬头朝声音来的方向看,眉头一点点皱紧。
「你先进去。」谢凛说。
陆昭没动,只问:「外头的人呢?伤员怎么办?」
「先别管。进去。」
陆昭没应声。他转身,朝西边那排还睡着人的帐篷走,步子很快。谢凛看清了他眼下一片青黑,知道他这些天连轴转,累得厉害。可只要还有一个人没安顿好,这个人就停不下来。这一点,十三年了,也没变。
谢凛看着那个背影,喉咙发紧。有句话卡在嗓子眼里,他到底没喊出口。他是谁,又有什么立场,拦着这个人去救别人。
枪声更近了。
一排子弹贴着营区外的土墙扫过去,噗噗地打进沙地里,腾起一串烟尘。乱起来了,有人在尖叫,有孩子在哭,有人扯着嗓子喊听不懂的当地话。抬担架的人影在暗处乱窜,撞翻了药箱,玻璃瓶碎了一地,药水味混着尘土,呛得人直咳嗽。
「卧倒!」不知是谁嘶声喊了一嗓子。
就在这时候,一道极尖锐的破空声,几乎贴着谢凛的耳朵刮了过去。是流弹,近了,近得能感觉到它擦过去时带起的那股风。
他看见陆昭还站在西边那排帐篷前,逆着乱糟糟的光,白大褂白得刺眼,正弯着腰,把两个吓哭的孩子往帐篷里塞。
第二颗流弹,就冲着那个方向去了。
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,身体已经先动了。
他冲了过去。
把人扑倒的一瞬,谢凛把自己整个身子压了上去。落地的冲击撞得他肋下那口伤像被人生生撕开,血一下涌出来,他一声没吭,只把牙咬得更紧。撑在地上的那只胳膊,手肘压在碎石子堆里,硌得生疼。嘴里灌进了一口土腥味,他呸不出去,只把下巴往陆昭头顶再低了低,把人护得更实。
有什么东西从头顶很近的地方「嗖」地掠过,打穿了身后的帐篷布,扬起一小片灰尘。
耳边静了一瞬。
只剩两个人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擂鼓似的响。
谢凛没有松手。他自己的心跳乱得厉害,一部分是因为疼,另一部分,是因为后怕。这份后怕,和他姓什么、谢家做过什么,一点关系都没有。他只知道,刚才那一下,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来得及想,身体已经替他做了决定。十三年了,这个决定,从来都没变过。
陆昭被压在下面,后脑抵着谢凛的胸口,脸埋在那片沾了沙土和血腥味的衣料里。他听见谢凛的心跳,又急又乱,一下下撞着他的耳膜;谢凛的喘息又粗又重,热热地扑在他头顶。
他还闻到了血。很淡,混在硝烟和尘土里,可陆昭分得出来,那血是新鲜的,是从谢凛身上渗出来的。
他挣了一下,想抬头。
「别动。」谢凛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,哑,却很稳,「等它过去。」
陆昭没再动。
他睁着眼,盯着近在咫尺的地面,看一粒粒沙子被气浪推着往前滚。可他的全部注意力,都在头顶那个人身上。那只护着他后脑的手,滚烫,指节用力压着他,像怕他下一秒就消失。
他听着那阵心跳,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。
南方那个湿漉漉的雨季。他九岁,跟一群半大孩子去水塘边玩,脚一滑,栽进了水里。水不深,可他呛了水,眼前全是浑浊的绿,只知道扑腾着喊。是谢凛从岸上冲下来,鞋都来不及脱,一把把他捞起来,也是这么圈着他的头,把他按在怀里,一句一句说,别怕,别怕。
那时候谢凛的心跳,也是这么急,这么乱。水顺着谢凛的下巴往下滴,一滴一滴,砸在他额头上,凉的。泡桐花的甜腥味混着水腥味,黏在空气里,散都散不开。他呛着水,死死抓着谢凛的衣领,抓得指节发白。后来上了岸,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谢凛就蹲在他跟前,一言不发,等他哭够了,才把身上那件干的褂子脱下来,盖在他抖个不停的肩膀上。
十三年了。他以为自己早把被护着的感觉忘干净了,此刻压在身上的这份重量,却一下全想了起来。那些年他一个人在巴黎、在东京、在一个又一个炮火连天的援助点,受了伤自己包,怕了黑自己扛,从来都是他去护别人。他几乎要忘了,被人挡在身后的滋味是什么。
眼眶突然就烫了。
他把脸往谢凛怀里埋了埋,喉咙里那点哽咽,硬是咽了回去。一口,又一口,像把什么东西重新按回了骨头缝里。
枪声停了。
好一会儿,四周才重新有了动静。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拍土,有人去扶倒下的灯,有人清点人头,问谁伤了、谁没回来。营区乱糟糟的,却还活着。
谢凛撑起身子,动作僵了一瞬。
陆昭几乎同时感觉到了。谢凛那条撑在地上的胳膊,起来时晃了一下,肋下那片衣料,已经被血洇湿了,黏黏地贴在身上。
「你受伤了。」陆昭的声音一下拔高,又硬压下去,「伤口崩了,是不是。」
「没事。」谢凛说。
「别跟我逞强。」陆昭已经伸手按住他的肋下,指尖隔着衣料,碰到那片湿热,「去清创室。现在就去。」
谢凛没动。他看着陆昭那张被沙土糊花了一半的脸,看着陆昭眼里还没散尽的那点红。那点红,不是吓出来的。
他张了张嘴,想问一句什么,到底没说。
「走吧。」他说。
谢凛站起身,脚下虚了一下。陆昭下意识伸手,指尖刚碰到他的胳膊,又飞快收了回来,只低声说:「慢点走。」
清创室里,那盏灯晃得厉害。
陆昭把谢凛按在椅子上,扯开衣襟。肋下的伤果然崩了,结痂的地方又裂开一道,血混着沙土糊成一片。陆昭的动作很轻,和那天换药一样,一圈圈解开绷带,镊子、棉球、药水,一样样摆开,摆得整整齐齐,伸手就能拿到。
他先用镊子夹着棉球,蘸了药水,从伤口外缘一圈一圈往里擦,把嵌进肉里的沙粒一颗颗清出来。擦到裂口最深的地方,他停了一下,抬眼扫了谢凛一眼。那张脸白得厉害,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,额角还沁着一层冷汗。可谢凛一声没吭,背挺得笔直,跟没事人一样。
陆昭知道他在硬撑。这个人,从小到大都是这样,受了伤也不肯吭一声。他手上的动作没停,心里却飞快地过了一遍:裂口不算深,没再伤着内脏,可这已经是三天里第二次崩开了,再这么折腾下去,这口子就长不拢了。他本想说句重话,抬头撞见谢凛那张脸,到嘴的话又软了下去。
「刚才,为什么要扑过来。」陆昭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。
谢凛没接。
他盯着陆昭的手,看那双手一圈一圈缠着绷带。他没法说真话。那报告里的字还沉甸甸压在他心口。他扑过去的时候,脑子里什么都没想,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不能让他出事。
「你自己身上还带着伤,你知不知道。」陆昭又说。
谢凛还是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哑着嗓子开口:「我乐意。」
陆昭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继续缠最后一圈绷带,缠得很慢,很紧。末了,把绷带打了个结,指尖停在谢凛肋下,停了两秒,才收回来。
「下次别这样了。」陆昭说,「我不需要谁替我挡。」
谢凛看着他,没接这句。
他慢慢把衣襟拢好,扣上扣子,一颗,一颗,动作很慢。灯光在他俩之间晃来晃去,谁也没有再开口。
「晚了,去歇着吧。」他说。
天边泛起一层很淡的灰。
枪声没再响。营区里,人们慢慢稳下来,该抬的抬,该收拾的收拾,发电机又喘了起来,黄澄澄的灯重新亮起一角。
陆昭收拾好药箱,走出清创室,站在门口吹了会儿风。
夜风还是凉的,混着硝烟和消毒水的味道。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只手护他时的触感,滚烫,用力,指节压得他头皮发麻。
他想起谢凛那句「我乐意」。
想起那阵贴在他耳边的心跳,又急,又乱,擂鼓似的响。
那阵心跳,和那只护着他后脑的手,像生了根,甩不掉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拿惯了手术刀、稳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手,此刻在微微发颤。他攥了攥,又松开。
如果那一颗落偏一点,如果那个人没有扑过来——这个念头刚起,他胃里就一阵发紧。这些年在战地,他见过太多来不及的人,早就学会了不回头看。可今晚,他头一回,不敢去看那个离他最近的人。
他不敢往深里想,可有个问题,烫得他后颈发麻,一圈一圈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他为什么,还是第一个冲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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