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十三年
第9章 十三年
今天是程野说的第三天,谢凛拆掉了肋下的绷带,他观察了自己的伤口。
伤口结了深褐色的痂,右肩那几道针脚也收了线,只剩一扯就发痒的紧绷。他坐在通讯棚外头的旧木箱上,看天边最后一层霞光从西边往下沉,把整片营区染成暖融融的暗红。沙地里积了一天的热气还没散尽,混着消毒水和尘土,一股一股往人鼻子里钻。
远处又传来几声闷响,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放炮。营区里的狗跟着叫了两声,又没了声。这几天,这样的响动时断时续,大家早都习以为常。
这三天,医疗点慢慢恢复了往常的秩序。伤员退了一批,又转来几个,发电机还是隔一会儿就喘上几声,几个当地的孩子在帐篷之间追着跑,惊起一片沙土。陆昭每天清早查房,白天进手术,晚上就着那盏黄澄澄的灯整理药品,忙得像只停不下来的陀螺。谢凛的伤还没好利索,帮不上什么忙,只能坐在外头,看他把白大褂的下摆卷起来,看他在药房和手术台之间来来回回,看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,营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他这辈子没这么闲过。这双手在谈判桌上翻过无数页合同,替他攥住数不清的钱和权,如今却连给伤员抬一副担架,都得缓上半天。拳头攥紧了又松开,指节抵着掌心,一圈一圈发麻。这种使不上劲的滋味,比那几道伤口更磨人。
后来他想了个办法。他帮不了手术,却能管物资。药房里的纱布、止血带、生理盐水,哪些快用完了,哪些还能撑两天,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陆昭没说什么,只把药房钥匙丢给了他。从那以后,每天清点的时候,陆昭都会在他摊开的账本前站一会儿,看两行,再走。
两个人就这么,一个管命,一个管命后头那条线。
陆昭不常跟他说话。偶尔路过,会停下问一句「药换了吗」,问完就走。只有昨天傍晚,陆昭从清创室里出来,累得靠在门框上,好半天没动。谢凛递过去半瓶水,陆昭接了,仰头灌了两口,瓶口放下来时,眼下的青黑浓得吓人。
「睡一会儿。」谢凛说。
陆昭摇了摇头,抹了把脸:「还有两个伤员要观察,今晚够呛能睡。」
谢凛没再劝。他看着陆昭转身又进了清创室,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槛,沾着一圈已经发黑的血。
那血,不知道是他自己的,还是别人的。
上午换药的时候,陆昭蹲在他面前,一圈一圈解开绷带,动作轻得几乎不碰他的皮肤。谢凛低头看他的发顶,看那几根被汗浸湿的碎发贴在额角,看他垂着眼睛,眼尾有一道很浅的纹。
「别动。」陆昭说。
谢凛就没动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,能在乱成一团的人群里,一眼就找出这个人。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发闷,像有根细线,一头拴在他眼睛上,另一头系在那人身上,扯不开,也断不掉。他烦这个念头,可眼睛还是追着那道背影,一路追到了清创室门口。
他告诉自己,只是凑巧。这里就这么大,人就这么几个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
可这个借口,连他自己都不信。
他比谁都清楚,自己究竟在看什么。看陆昭下刀时微微绷紧的下颌,看他脱下手套后轻轻甩动的手腕,看他在伤员床边弯腰时,那截从领口露出来的后颈。这些细节,他不用刻意,就全记住了。记了,还忘不掉。
那晚并肩抢救之后,两个人之间像是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。陆昭不再躲着他的视线,也不再动不动就转身走人,只是话还是少,忙起来的时候,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。谢凛也不追问。他等程野的准信,等得心里那根弦,一天比一天绷得紧。
消息是天黑透之后来的。
手机在谢凛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起身,走到通讯棚背风的那一面,点开那条加密留言。
程野的声音先跳出来,带着他一贯半真半假的调子:「资料发你邮箱了,老规矩,加密。这钱我可不白拿——不过你的事,我一分没算。」
顿了一下,那声音忽然低下去:「谢凛,你最好一个人看。有些事,我怕你看完,会睡不着。」
末了,他又补了一句,像是随口:「点点最近总挠我沙发,烦死了。等你回来,帮我换个新的。」
谢凛没回这条语音。他点开附件,屏幕上跳出一个加密文档,他输入密码,文档在屏幕上铺开。
第一部分,是陆昭的履历。
十二岁,随母陆芷兰移居法国巴黎。在巴黎读完中学与医学院,取得执业资格。二十三岁,赴日本东京进修外科。二十五岁,加入国际医疗援助组织,先后派驻东非、东南亚、中东多处援助点,参与地震、疫病、战地三类紧急医疗项目。近五年,独立主刀逾千例,其中高危手术三百余例,无一例因个人原因失手。
谢凛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巴黎。东京。然后是他从未听过的地名,一个接一个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线,把整整十三年串了起来。
这十三年里,这个人没有回过一次上海。
夜风从北边灌过来,带着沙子和凉意。屏幕的光映在谢凛脸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一片冷白。他盯着那几个地名,眼前却浮起一些很旧的东西。
南方的雨季,泡桐花开得又香又腻,九岁的陆昭跟在他后头,把刚摘的、还沾着露水的花塞进他手里。那时候他嫌烦,说不要。小孩就仰起脸笑,说,那你先拿着嘛,等我找到更好的,再换给你。
空气里那股泡桐花的甜腥,混着潮湿泥土的味道,仿佛又从记忆深处漫了上来。他闻得见,却又抓不住。还有另一股味道,很淡,很旧,是埋在地里生了锈的铁,带着一点土腥气。他也说不上来,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,还能闻见它。
后来他再也没有等到那句「更好的」。
他等了十三年。原来陆昭也没有停过——只不过陆昭的十三年,是巴黎,是东京,是一条又一条战地航线,只是没有再去过上海。
而他自己的十三年,是上海,是谢家那栋永远拉着窗帘的老宅,是一张又一张等着他签字的合同。他以为自己在等一个人,其实他们都在各自的路上,拼命地往前跑,谁也没能停在原地。
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。被丢下的次数多了,就再也不肯把任何东西交到别人手上,只信钱,只信权,信那些攥在手里就绝不会跑的东西。而陆昭走了相反的一条路——他把什么都交出去了,交给素不相识的人,交给最危险的地方,用一条命去换另一条命。
报告里的地名,他一个都不熟悉。可他想象得出来:一个连家都不敢回的人,是怎么背着药箱,在那些炮火连天的地方,把手术台搭在废墟边上。陆昭当年明明是最怕黑的那个孩子。如今,他大概连害怕都忘了。
喉咙里忽然堵了什么东西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那东西沉甸甸地压在那里,让他握着手机的手,一点点收紧,指腹按在屏幕边缘,按出一道发白的印子。
他想起报告开头那几个字:独立主刀逾千例。那个当年连狗尾巴草都包扎不好的小孩,如今一双手能救活那么多人。这本该是件好事。可他却只觉得,这十三年的每一刀、每一班岗、每一个睡在战地帐篷里的夜,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。
他也说不出自己到底在计较什么。这十三年,分明是他自己留在上海,是他自己把日子过成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。没有人欠他。可看着那串地名,他心里就是空得慌,像有人把他胸口那块地方,挖走了一整块。
他把文档又往上翻了翻,停在「近五年」那行。五年,一千多台手术。他在谈判桌上签下的合同,未必比这少。可那些合同换来的钱,如今买不回这十三年里的任何一天。
谢凛把文档继续往下翻。
最后一页,只剩两行字。
很短的两行字。
陆芷兰,原上海仁济医院心内科主任医师,二十年前因故离职,此后迁往法国。经初步核查,其离职事由,与谢氏医疗集团的一桩旧事有关。具体详情,尚待进一步确认。
谢凛的目光钉在那六个字上。
谢氏医疗集团。
他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他以为自己看错了,又把那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屏幕的光还亮着,可他攥着手机的指节,已经一点一点收紧,直到骨节发白。
谢氏医疗集团。
他姓谢。这个名字,他从出生起就背着,背了三十二年。它是困住他的笼子,也是他这些年来,唯一攥得住的东西。
他想起父亲谢启年。想起那个永远坐在书房暗处、半天不说一句话的男人。想起很多次他问起过去,父亲只摆摆手,说,那些陈年旧事,提它做什么。
他从来没想过,要翻出来的那桩旧事,可能就藏在自己家的门后头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教他的第一件事,是「谢家的人,不能输」。他这辈子都在照这句话活。可此刻,他突然不确定,自己到底在为什么而赢。
他更不敢想的是另一件事:如果那桩旧事是真的,那么当年陆昭被带走、两个人断了十三年,会不会也跟谢家有关。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狠狠按了回去。他不敢顺着它想下去。
而现在,这份报告告诉他,二十年前,让陆昭的母亲离开故土、从此再无归处的那桩旧事,和他背着的这个名字,有关。
他抬起头,看向清创室的方向。
那盏灯还亮着。陆昭还在里面,白大褂的背影在门缝里晃了一下,又消失。
谢凛慢慢锁了屏。
他把手机攥进掌心,攥得骨节咯吱作响。夜风一阵接一阵地灌过来,吹得他领口发凉,吹得他后颈那一片皮肤都麻了。
谢家当年,到底做了什么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扎进他心里,越往里钻,越是拔不出来。
他拨通了程野的电话。
「继续查。」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,「那桩旧事,给我查到底,一个字都别漏。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「查到底?」程野问。
「查到底。」
程野没再问为什么,只应了一声。挂断前,他忽然说:「谢凛,你爸那边,最近盯你盯得紧。你人在外面,自己当心点。」
谢凛没说话,把电话挂了。
清创室的门忽然开了。陆昭走出来,白大褂的下摆沾着新添的血。他靠在门框上,慢慢摘下手套,甩了甩发酸的手腕,朝谢凛这边看了一眼。
隔着半片黑沉沉的夜色,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陆昭什么也没说,转身去井边洗手。
谢凛站在原地,忽然觉得从骨子里渗出一股冷。
那冷,比夜风更凉。
他望着陆昭在井边搓手的背影,忽然想,等真相查清的那天,他该怎么跟这个人开口。
也许,根本开不了口。
可不管开不开得了口,他都得先知道,谢家当年,到底做了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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