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旧梦浮起
第4章 旧梦浮起
入夜之后,临时医疗点慢慢静了下来。发电机还在帐篷外头嗡嗡地响,隔着一层塑料布,漏进来几缕黄澄澄的光,在水泥地上晃来晃去。
陆昭已经走了。
换完药,他直起身,说了句伤口恢复得不错,又补了句早点休息,便掀开塑料帘出去了。帘子落下来,晃了几下,慢慢不动了。人一走,那股消毒水混着薄荷的气味还赖在原地,半天散不干净。
谢凛躺着,没有动。
他盯着头顶那盏晃悠悠的灯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件事,换药的时候,陆昭的指尖擦过他右肩那道旧疤,僵了半秒。
半秒。
短得旁人根本瞧不出来。一个外科医生,一天要碰多少道伤口,手早该稳得没有一丝多余。可那一下,谢凛分得清清楚楚,指尖先擦过疤痕的边缘,然后停住了,就停那么一点点,又像被烫了似的,飞快收了回去。
你为什么停。
谢凛在心里问。问得悄无声息,跟十五年前那一叠写好了却寄不出去的信一样,一个字都没能出口。
他慢慢阖上眼。
眼皮一合,有些东西就再也关不住了。不是战地的炮火,不是漏进来的黄光,先漫上来的是气味,潮湿的泥土混着泡桐花的甜腥,还有铁盒的锈味。
那气味从很远的地方来,从十三年前来。
那年的南方,雨下起来没完没了。
巷子窄,青石板被雨泡得发亮。泡桐花开在墙头,粉紫紫的一团,被雨打落一地,踩上去软塌塌的,还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腥。十一岁的谢凛走在前面,裤脚湿了半截,也懒得管。
后面跟着个小孩。
九岁,瘦,顶着一头蓬松的亚麻头发,眼睛却出奇地亮,漂亮得不像个男孩子。他跟了一路,也不说话,就在后头小跑着追,追两步,喘两口,见谢凛回头,就站住,把攥在手里的东西高高举起来。
一块油纸包着的糖,被雨淋得有点软,还是巴巴地递过来。
「给你的。」
谢凛没接。小孩又往前递了递,补上一句:
「谢凛哥哥,你吃嘛。」
「我不吃甜的。」
「那我明天换咸的。」
小孩说得认真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谢凛懒得理,转身继续走。没走两步,身后又响起啪嗒啪嗒的脚步声,那小孩又跟上来了,糖还捏在手里,一直没放下。
从那天起,这条巷子里就多了个甩不掉的尾巴。
谢凛走到哪,他跟到哪。手里总变着花样,今天是一把炒得喷香的蚕豆,明天是半块舍不得吃的绿豆糕,后天又是几个刚摘下来、还沾着雨水的青李子。东西一样一样往谢凛手里塞,塞完就仰着脸看他,像在等他点个头。
有时候雨下得很大。巷口那家杂货铺的屋檐下,总缩着个小小的影子,一见谢凛过来,就腾地站起来,也不打伞,顶着雨跑过来,把手里的东西护在怀里,怕淋湿了。谢凛就说他傻。小孩嘿嘿地笑,也不反驳,只把还温着的烤红薯递过来,说,趁热。
谢凛从不承认,自己其实早就记住了那双手的样子。小小的,指甲缝里总带着点洗不掉的泥,可递东西过来的时候,又总是擦得干干净净,像怕脏了他似的。
谢凛起初不耐烦。他谢家什么没有,缺这一口吃的?可那小孩像是听不懂,塞完了糖,又巴巴地跟在后面,一句一句地喊,谢凛哥哥,你理我一下。
谢凛不理。小孩也不恼,就自己找话,说巷口的狗今天追了我,说墙头的泡桐花又开了,说你裤腿破了,我让我妈给你补。
那点小心思,明晃晃的,藏都藏不住。
谢凛有时候烦他。有时候,也说不上来。他一个人惯了。谢家那个院子大得吓人,也冷得吓人,父亲常年不在,回来也只是沉默。只有这个跟在后头的小尾巴,会因为他多看了哪样吃的一眼,第二天就把那样东西想方设法弄到手,塞进他手里。
谢凛那时候说不上来,被一个人这样追着、投喂着、巴结着,到底是什么滋味。他只知道自己每天出门,都会不自觉地往巷口看上一眼。看见那个影子还在,才迈得开步子。
他嘴上从没说过一句好,手却一次都没再推开。
有一回,小孩踮着脚,够下墙头那串开得最好的泡桐花,举到他面前,眼睛亮晶晶的,说这个香,给你。谢凛看着那串被雨打湿的花,看着花瓣上还沾着的雨水,到底伸手接了。
接过来,捏在手里,一直捏到回家。
那之后,他抽屉里,就开始多出些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,几颗青李子,几瓣压得扁扁的泡桐花,一块舍不得吃的糖,都被他,一样一样,收了起来。
那年雨季快过的时候,小孩从墙头摔了下来。
谢凛到现在都记得那一下。人是从半空里掉下来的,小小的一个影子,直直地往下坠。他什么都没想,冲过去就接。
接住了。
墙上一块翘起的铁皮,从他右肩一路划到胳膊,血一下就涌了出来,把小孩的衣襟都染红了。那小孩先是愣了,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,抓着他的袖子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谢凛疼得眼前发白,却还是抬起另一只手,按了按小孩的脑袋,微笑说。
「哭什么。不疼。」
他说不疼。那小孩就真的信了,抽抽搭搭地擦眼泪,对着他胳膊上的口子吹气,一口一口地吹,说吹吹就不疼了。
傻不傻。
谢凛看着那颗埋在他胳膊前的、毛茸茸的脑袋,忽然就不想说他傻了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孩子是为了够墙头上那朵开得最盛的泡桐花,才爬的墙。那朵花,粉紫紫的,开在最高处,像要从雨里烧起来。小孩想摘下来给他,一不留神,脚就踩空了。
谢凛后来骂了他。骂他笨,为了一朵花,命都不要了。小孩低着头,眼圈还红着,嘴里却还在小声地辩,说那个最香。
谢凛就没再骂下去。
后来伤口结了痂,落下一道疤,留在了右肩上。谢凛没跟任何人说这道疤是怎么来的,谢家也没人问。
那道疤,成了他一个人的秘密。
那几天,小孩天天往谢家跑。院门高,他进不来,就扒着门缝往里看,见谢凛出来,眼睛先红了,又硬憋着,说,我带了药,还带了糖。
谢凛说不用。小孩不听,把东西往门里一塞,扭头就跑,跑两步又回头,喊一句,你记得擦药。
谢凛嘴上嫌他烦,等人跑远了,还是蹲下去,把门缝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。药,糖,还有一朵被压得扁扁的泡桐花。
再后来,雨季彻底过去,泡桐花谢了。两个小孩蹲在巷尾那棵泡桐树下,用铅笔头在一张作业纸的背面,一笔一笔地写。
长大还要在一起。
七个字,歪歪扭扭。写完了,折好,塞进一个生锈的铁盒里。铁盒埋进树下,埋得不深,几片被雨打落的泡桐花盖在上面,粉紫紫的,像做了个记号。
埋完之后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雨还在下,打在泡桐叶上,啪嗒啪嗒。小孩忽然伸出小指,勾住他的,小声说,拉钩。
谢凛由着他勾。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,谁也没松。那时候谢凛还不懂什么叫承诺,他只记得,那天雨下得很大,小孩的手指凉凉的,勾着他的,一直没放。
那是谢凛记事以来,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把一句「以后」当真。
然后那个人就消失了。
陆昭十二岁那年,被带去了法国。谢凛听到消息的时候,人已经走了。他追到码头,追到车站,追到一切他以为能拦住的地方,最后都只追到一场又一场的雨。
那天码头的雨特别大。他浑身湿透,站在岸边,看着一艘船慢慢开远,越变越小,最后只剩一个黑点,融进灰茫茫的水天里。他喊了那个名字,喊了很多遍。雨声那么大,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了下去。船上的人,从头到尾,没有回过头。
几年的感情,就这样说断就断。
他写了一封信,两封,很多封。写那个铁盒还在,写泡桐花又开了,写你回来。
信写好了,却寄不出去。
他没有地址。也没有一个人,肯告诉他地址。
谢家上下,讳莫如深。他问父亲,父亲只是沉默地看着他,一句话不说。他问谁,谁都说不知道。那个名字,像被从这个家里抹掉了一样。
他那时,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。半大的孩子第一次知道,原来这世上有一种走,是连句再见都等不到的。
他把气撒在所有人身上。撒在父亲身上,撒在这座冷清的院子里。可父亲只是沉默,像一堵墙,任他怎么撞,都不动分毫。
后来他就懂了。在这个家里,哭和闹都没有用。有用的,只有钱,只有权,只有攥在手里、不会跑掉的东西。
他于是拼命去攥。年纪小小,就把自己磨成一把刀。冷,硬,不留余地。所有人都说,谢家的小少爷,将来必定是个人物。
他还给自己立了两条规矩。
一,绝不示弱。
二,绝不开口求谁留下。因为求了也没用,该走的人,终究会走。
这两条,他一守,就是很多年。
没有人知道,他抽屉最深处那叠寄不出去的信,一年比一年厚。
十三年前,他把写好的信一封一封锁进抽屉。十三年里,那些信,一封都没有寄出去。
他也就慢慢地,学会了一件事。
别等了。等不回来的东西,就别再攥着不放。
他把那个会跟在后头的小孩,那把甜腥的泡桐花,那道右肩的疤,连同那个埋进土里的铁盒,一起,锁了起来。
锁了十三年。
他以为自己早忘了。
原来没有。
谢凛猛地睁开眼。
战地的夜,黄光,消毒水的气味,一样一样重新回到他眼里。头顶的灯晃了晃。他的视线钉在塑料帘上,那道白色的背影,刚刚就是从那里消失的。
九岁的陆昭,跟在他后头,眼睛亮得吓人。
二十五岁的陆昭,站在他病床前,报完心率就走,脚步没有一丝停顿。
两张脸,慢慢叠在一起。
他想起刚醒来的那天。陆昭站在床前,白大褂,口罩拉到下巴,报心率,看监护仪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从头到尾,没多看他一眼。他盯着那双眼睛,想从那片专业的冷静里,找出一丝破绽,找了很久,什么都没有。
可今天,那双手碰到他的旧疤,僵了半秒。
就半秒。
一个素不相识的伤员,不值得他僵那半秒。
那双眼。
温柔,冷静,疏离得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伤员。
就是他了。
谢凛几乎可以确定。是那个把糖塞进他手里、仰着脸喊他谢凛哥哥的人。是那个哭着对他胳膊吹气、说吹吹就不疼的人。是那个跟他在泡桐树下埋了铁盒、写下「长大以后还是要在一起」的人。
他回来了。
十三年前是泡桐花的甜腥,如今是消毒水混着薄荷。气味变了,人没变。那双眼睛,还是会在说没事的时候,微微放软。
可为什么。为什么偏偏是在这里,偏偏是以一个医生和一个伤员的身份。为什么那双手,能一边给他换药,一边假装从未见过他。
谢凛的手,慢慢攥紧了身下的床单。指节一根一根地泛白,白得几乎透出骨头。他盯着那道已经安静下来的塑料帘,喉咙里那口气,顶上来,又咽下去,反反复复。
他想叫住他。
想问他一句,是不是你。想问一句,你回来了,为什么不认我。
可他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谢凛闭上眼,又睁开。战地医疗点的灯,晃了一下,又晃了一下。
他盯着那道塑料帘,慢慢,慢慢地,松开了手。指节上,是床单被攥出来的、一道一道的褶子。
他长到二十八岁,从没求过谁。生意场上,他一句话能定人生死;可对着那道人影,他连一句「站住」都喊不出来。
因为他怕。
怕一开口,那人又像十五年前一样,头也不回地走掉。
所以他只能躺着,看着那道塑料帘,看着那点白影彻底消失。脑子里只剩一个问题,翻来覆去地烧。
为什么。
他装作不认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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